晚上,公冶府的饭厅灯火通明,一桌饭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鹿溪和燕绥围坐在桌旁嬉笑打闹,但一看到公冶非进来,两人立刻收敛起笑容,乖顺站起来,恭敬行礼。
“师父。”
“师叔。”
公冶非颔首,径直走上上座,缓缓坐下,待他坐定后,鹿溪和燕绥才敢跟着坐下。他看向鹿溪,打趣道:“阿荃怎么来了?莫不是偷跑下山的?”
鹿溪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怎么连师叔都知道她喜欢偷跑下山啊。她连忙从怀中拿出那封拜帖,双手递上去,解释道:“师叔,您别取笑我了。是祭祖大典马上就要到了,师父让我送拜帖的。”
公冶非接过拜帖,眉头微挑,往年都是提前一个月来送信,这次竟然提前了这么多……
看着吃饭正香的小丫头,他瞬间明白了师兄的用意,不就是想让那丫头多玩些时日嘛。他这师兄可真是嘴硬心软、口是心非,也不知他这样的人是怎么交出蓁蓁、阿翀那样的孩子。
公冶非吃了口菜继续问她:“想好什么时候走了吗?我好让人给你准备行囊。”
鹿溪不敢透露自己的小心思,只能一边观察着师叔的脸色,一边小声询问:“我……我想和你们一起回去。”
公冶非没答应也没拒绝,反而提起另一个话题:“今早嘉会县县令送来一封卷宗……”
他才刚说一句,旁白的燕绥就接过话头飞快解释起来:“师叔,这件事与小师妹无关,反而是死者调戏在先,小师妹除了刚开始不小心撞了他,之后便再未碰他分毫。”
燕绥喘了口气,继续道:“而且去县衙接小师妹的时候,我也看过包裹,里面连丁点药粉都没有。再者,小师妹与他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更不会去害他!”
被打断的话的公冶非有些不悦,“我才说了一句,你便顶我十句。你怎知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转头看向默默扒饭的鹿溪,语气缓和几分,“阿荃,师叔知道你的为人,也知道你肯定是无辜的,断不会做那种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些期许和考量:“不过你也要体谅体谅师叔,大理寺近日实在人手不足,诸多要案积压。这案子既然与你有关,想必你也很想知道凶手是谁。不如,这案子就由你辅佐侯县令查办,如何?”
鹿溪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谁?她吗?
“这……会不会不太好?”她既没官职,也没查案经验,县衙能不能听她的话还另说呢。而且,今日师兄闹这么一出,让她知道此事牵扯甚广,她一个有着重大嫌疑的人掺合进去,这像话吗。
就知道她会这么想,公冶非早有准备,不等她再说下去,便从袖口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一块玄铁令牌,令牌边缘纹着繁复云纹,正中“大理寺”三字鎏金耀眼。
“拿着。”公冶非沉声道:“有它在,没人敢拦着你。”
有大理寺背书,纵是朝堂官员见了,也得给三分薄面。而这令牌,也本就是特意为她准备的进京礼物。
翌日一早,侯县令正伏在案前,仔细整理着近几日处理好的案子的文书,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他刚想训斥两句没规矩,抬眼望去时,差点被刚入口的茶水呛得背过气去。
只见鹿溪换了昨日那身劲装,一袭鹅黄色襦裙站在晨光里,发间步摇轻晃,如昨日见到她时狼狈的模样不同,此时她眉眼弯如新月,到有了些少女的娇俏可爱。
“侯县令早啊,又见面了。”
侯县令苦不堪言,这小祖宗怎么又会来了,昨日不是已经将周元甫相关卷宗尽数移交给大理寺了吗?
鹿溪挥挥手,指挥着身后跟着的两名青衣下人上前,动作麻利地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搬到县令面前的案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从今日起,就由我在旁协助你查案。”怕侯县令不信,鹿溪还特意拿出昨日新得的令牌,在手里晃了晃,“令牌在此哦,侯大人可认得?”
侯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认得……自然认得……”
“哦对了,我师兄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什么倚翠楼的胭脂好不好吃?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为什么侯县令要吃胭脂?县令知道什么意思吗?”
鹿溪说这话时一脸无辜,歪头看着侯县令,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侯县令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
本朝规定,凡官员者,需恪守行律,严谨涉足风月场所,更不得与娼妓似相授受。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燕绥敢递来这句话,便是掌握了他的把柄,这哪里是解释,这分明是**裸的威胁!
侯县令喉结滚了滚,终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既……既是公冶大人的意思,下官自当竭力。”
任谁都知道打一巴掌给颗甜枣,才能让人既记恨又感恩,既畏惧,又依恋。但这种道理,鹿溪不需要去做,那些依靠小恩小惠维系的服从,在强大的实力与绝对的威慑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见目的已经达成,鹿溪便不再恐吓,她走上前去,将瘫软在椅子上的县令拽走,自己坐下,而一旁的衙役很有眼力劲的重新为她倒了一杯茶。
鹿溪接过并没有直接引用,而是学着侯县令的样子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
“说吧,死者何人,籍贯何处,年方几何,家中还有何人?”
“死者周元甫,乃云梦周氏旁支子弟,半年前来到嘉会定居,开了家字画铺营生。”
鹿溪随手拿起一本簿册翻看,“详细说说。”
侯县令咽了咽唾沫,终于从恐惧中缓过劲来,从桌上翻出文书,开始叙述:“周元甫,年方三十,五年前娶了门当户对的林氏为妻。林氏性情温婉,持家有道,原本夫妻还算和睦。一年前林氏怀了身孕,临盆前突然得知周元甫在外面养了外室,一时急火攻心动了胎气,最后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说到这,侯县令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林氏的死在当时闹出了不少动静,不少人都骂周元甫薄情,更有甚者还骂那外室,闹得一家人鸡犬不宁。还有林氏的哥哥林武,原本在县衙当狱卒,性格敦厚,就是脾气火爆,她从小就疼妹妹,得知噩耗后更是扬言要杀了周元甫为他妹妹陪葬。”
“林武?”鹿溪喃喃着这个名字:“他后来如何了?”
“林氏死后没几天,他就递了辞呈,说要到带着妹妹的棺椁回老家安葬。”
鹿溪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侯县令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其实在自打林氏和周元甫成亲后,林武便一直嚷嚷着妹妹嫁错了人。他曾直言看不上周元甫那副酸腐又自私的模样。林氏在时还能劝劝,如今人没了,他便没了后顾之忧。”
“你怀疑是林武?”
“以目前的动机来看,林武是最有嫌疑的。”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周元甫的外室……查到下落了吗?”
侯县令面露难色:“还在查,不过听说那外室是周元甫在云梦认识的,他搬来嘉会后,有人见过他偷偷去城外的一处宅院,想来是把人安置在那儿了。只是那宅院挂在一个远房亲戚名下,我们去查时已是人去楼空,只找到些女子用的首饰和药渣,没留下任何身份线索。”
鹿溪若有所思点点头,“林武现在在何处?”
“就在城南的棚户区,靠帮人搬运货物过活。下官已经让人去盯着,没让他离开县城。”
鹿溪敲击桌面的指尖最终落在卷宗上的“周元甫”名字上。
一尸两命的旧怨,怀恨在心的大舅哥,还有下落不明的外室……
“去把林武叫过来。”
衙役领命,退了出去。
鹿溪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望向门口,等待着林武的到来。
侯县令站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鹿溪睨了他一眼,“你脚底长刺了啊,站都站不好。”
“那个鹿女郎——不!鹿大人!这公堂主位,向来是审讯时县令坐的。待会儿要问话林武,下官还得在上面记证词,您看能不能……”他说着还往旁边的椅子瞥了眼,那卑微的姿态完全没了先前的慌乱。
鹿溪抬头看了他一眼,半晌端着自己的茶碗走向下首的椅子边,坐下。
“瞧我这记性,忘了是我辅佐你查案了,倒是我本末倒置了。”
“哪敢哪敢,下官还需要多多仰仗大人呢……”
侯县令重新做回主位,感觉这几天塌了的腰杆也挺直了,呼吸也轻快了不少。这失而复得体面,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鹿溪喝了口凉茶,忽然想起什么,出声打断了县令的自我陶醉,“侯县令,有件事忘了问,周元甫的死因,查清楚了吗?”
侯县令脸上的笑容一僵,立马换上严肃的神色,从桌子上一堆被鹿溪霍霍的纸张中,抽出仵作的验尸格目递过去。
“死因已经确定是中毒,但这毒邪门的很,仵作也是熬了两夜才查出些眉目。”
“是什么毒?”
“是‘醉心草’。这醉心草在咱们这儿的药铺很常见,性平无毒,晒干了还能入药安神。但仵作说,他在周元甫的指甲缝里查到了‘赤鳞粉’的残留。这赤鳞粉具有镇痛镇静功效,正常服用还可以止咳平缓,但若过量服用,便会强烈致幻。但从供词来看,周元甫的表现不像是致幻。”
“寻常人绝不会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这分明是有人蓄意下毒,而且对药理极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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