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若公主就这样在昙华寺开始了修行,但怕公主不适应,慧觉大师便让公主暂时在寺里适应一段时间。
“公主殿下,慢些!小心山路!”清若在后面焦急的喊道。
“我不要,我要带着我的纸鸢飞的高高的。我不跑,我就慢慢的走,你不要再离我太近了。”灵若边说边继续往前大步走着。
大约是昙华寺后山的空气太过清新,灵若好像充满了力气,人也像后山的草木一样生机勃□□来了。
“啊!”灵若光顾着看纸鸢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一个人。
而那个人就走在她前面……
前面那和尚在担水,被撞了后一些水撒在了他的衣服下摆。他也不恼,只是伸手掸了掸水珠。
“弟子不小心撞到了大德,实在失敬,望大德恕罪。”灵若赶紧低下头行叉手礼。
“公主言重了,不妨事。大德称不上,叫小僧明恕就好”那和尚轻声说道。
那声音像山间的翠竹奏出的乐章。灵若有些好奇,便抬头看了一眼。看清他脸时,心漏掉了一拍——不是为皮相,是为那副被岁月磨出光的骨相。
他生得一副雪塑的骨相,眉却蓄着墨——是那种在青灯下研了整夜的陈墨,浓而静。眼睫垂着,像寺檐下凝住的雨帘子。眉骨到鼻梁的转折像远山脊线,下颌收得利落,偏在耳垂处留了点未尽的圆润。
他就那样静静的站着,未湿的青灰僧袍被山风带起一角,像只为自由一飞冲天的鹤。
灵若一时之间失语了,大脑一片空白。
侍女清茹见公主失态,轻轻拍了拍公主的后背。
灵若怔在那儿,清茹那一下轻拍,才把她不知飘到何处的神魂给拍了回来。脸上倏地一热,忙垂了眼,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不过是个和尚。
明恕已弯腰去拾那滚落脚边的木桶。桶是寻常的柏木桶,因常年使用,内壁被水浸出深色的、润泽的纹路。他提起来,水流哗啦一声轻响,洒出些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明恕侧过身,将桶稳稳放好,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一撞,不过是风吹叶落,寻常无奇。
“山路湿滑,殿下仔细脚下。”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灵若手中那只略沾了尘土的纸鸢,又回到她脸上。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像檐下滴落的水珠,一颗颗敲在石板上。
灵若觉得那目光拂过纸鸢时,似乎……似乎极轻地顿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她握紧了竹篾做的鸢骨,指尖有些发凉。“多谢……”她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
她下意识又去瞥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清凌凌的,不烫人,倒像深秋的井水,一眼能照见你的影子,却探不到他自己的底。那里面依旧是平静,温和,与方才并无二致。仿佛她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需要提醒一声的陌生人。
这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涩,旋即又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情绪。
清茹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她的袖角,眼神示意:殿下,该走了。
灵若却没动。她看着明恕僧袍下摆那一片被水渍染深了的灰蓝,忽然开口,话赶着话似的,自己也未及深思:“师父这是……每日都要上山担水?”
话一出口,又觉蠢笨。不然呢?寺中用水,不自山下担,难道从天降?
明恕似乎并未觉得这问题突兀,只微微颔首:“是。山泉清冽,宜于烹茶,也宜……养心。”
“养心?”灵若下意识重复,目光落在他腕间那串随动作轻转的佛珠上。乌沉沉的珠子,衬得他腕骨愈发白皙明晰。
“水自山间来,清浊自现。人于汲水中,躁急自平。”他说罢,又合十行了一礼,“小僧还需回厨下,殿下请自便。后山风大,纸鸢……易缠枝梢。”
最后这句,声音似乎放得轻了些,语速也略缓。说完,不等灵若反应,他已提起水桶,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向寺门方向走去。
僧袍拂过道旁半枯的草尖,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那背影清瘦挺拔,很快消失在竹影掩映的月洞门后。
灵若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月洞门,手里捏着的纸鸢骨架,微微硌着掌心。
“易缠枝梢……”她低声念了一遍,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池水,晃了晃,又慢慢沉下去,却留下了一圈圈散不开的涟漪。
“殿下?”清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担忧。
“嗯,”灵若回过神,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将那纸鸢随手递给清茹,“拿着。不放了,回吧。”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也慢了些。方才那和尚腕间的佛珠,他提桶时小臂绷紧的流畅线条,他最后那句话里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停顿……无数细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过。
山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悠长,沉静,将方才那片刻的悸动与莫名的怅惘,一丝丝缠绕进去,渐渐融入了这古寺千年如一的、深邃的宁静里。
只是灵若自己也没察觉到,在走下那段湿滑石阶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避开了地上那片被水洇湿的、颜色略深的痕迹。
月洞门旁的芍药花也悄悄破土而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