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夏深,又是一年秋。
星环宫里的芍药开了,大朵大朵,重重叠叠,开得没心没肺,秾丽到近乎惨烈。
侍女小禾早早指挥人浇了水,水珠在肥厚的花瓣上滚动,像美人迟暮的泪。
灵若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窗子开着一条缝,带着花香的暖风吹进来,她却觉得冷,刺骨地冷。她睡了很久,醒来,却觉得比睡去时更疲惫。
“我听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眼睛望着窗外那一片灼眼的红,“芍药总是在开得最盛的时候,一夜之间,就全谢了。花瓣落一地,红得……像血。”她顿了顿,极慢地眨了下眼,“这样也好。人们就只记得她最美的样子,看不到她凋零后,狼藉的、丑陋的模样了。”
屋里侍立的侍女,低着头,不接话。
“清茹,你说……小和尚会喜欢什么花呢?”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动窗纱,微微地响。
“清茹,天……好像越来越暗了。”她喃喃着,缩了缩肩膀,将脸半埋进锦被里。被子很软,很暖,可她还是觉得冷,从心底透出来的、驱不散的寒。
“母后,你看这花开的真好看……”
窗外,春光正盛,芍药怒放。可有些东西,在那个混乱血腥的午后,就已经永远地、沉入黑暗了。
文渊二十四年,七月,乙酉日。灵若公主,讳静沅,薨。年十七。
史书只此一句,再无多言。仿佛那一年惊心动魄的佛骨现世,百姓疯狂,“活佛”陨落,公主心死,都只是漫长岁月里,一声微不足道的、沉闷的回响。很快,就会被新的喧嚣覆盖。
只是星环宫的芍药,那年谢得格外早,也格外彻底。一夜风雨后,满地残红,零落成泥,再无人打扫。
这一生过得好快啊,一切的发生都好快呀……本来就是事不由人,“人定胜天”本就是一场笑话……
【后记】
本篇的灵感来源于唐宗时期的迎佛骨事件。
唐代苏鹗的《杜阳杂编》有记:“长安城内“四方辐辏,奔走相属,有截发、断臂、捐躯以求福报者。”
唐代李肇的《唐国史补》有记:“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其书本传法,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泰。元和十四年,上令中使迎之,倾都瞻仰,士女云奔,有断臂、剔肉以施者。”
《旧唐书·卷一百六十·韩愈传》有记:“宪宗迎佛骨,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养者。”
百年利禄,千秋伟业——最后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佛骨上。
我绝对要写的并不是一个公主的执念和一个和尚的本心。
我的设定中公主是信念,明寂是信仰。
在看到这段史料的时候,我对于百姓们为了佛骨,愿意奉献一切是很诧异的。
为什么一个佛骨会让百姓那么痴狂?
我并不清楚。
若是要问那些人为什么要信奉佛骨,可能他们有千百个理由。
可能是他们需要信仰,因为现实太苦了。
作为生活在一个和平年代的我,没有办法去评判那个在唐末时期困苦求生的普通大众。因为在那样极端的环境当中,对于那些百姓来说,有一个救命稻草是非常重要的……
但我还是内心很挣扎……百姓接受的文化和知识是有限的,为什么统治者也是执迷于此?
难道一个朝代的衰退是必然现象吗?对于唐朝,我是有一种别样感情的……因为我觉得唐朝是中国大一统时代的盛世。
难道那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每一个封建王朝的宿命吗?我不得而知了……
在本篇里面我安排了类似于佛的化身的明恕赴死,是执念化身的灵若最终离世……一切执念都会随着时间流逝……千秋万代,百年功勋,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