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铃跟着姗姗来迟。
徐煦走进教室扫了眼讲台下坐着的学生们,这时还不到正式上课铃响的时候,一般大家不会在乖乖坐在教室里,许多学生都想趁着最后几分钟的自由时间再任性一把,直至上课铃前两分钟宁愿和朋友在教室外头走廊上逗留都不准备踏进教室门。
开学第一天没有人穿校服,宁溪用余光瞥见一旁的纪听身上还是裹着那厚厚一件外套,在这么热的天,实在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释,于是她很理所应当地想成对方也许是怕冷,如果纪听对温度的感知异于常人。
“现在班上……”徐煦的视线在各处停顿,他粗略数了数人头,“已经到了十几个男生啊,主任说新学期的新教材在阅览室堆着了,”徐煦把男生一个一个点起来,男生们挨个起身,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纪听,徐煦继续交代着,“麻烦你们下去把教材搬上来待会儿发,下去到一楼阅览室报班级会有老师告诉你们搬哪些书,其他同学还没来,辛苦大家多出分力,好了,先过去吧。”
男同学们或是安静或是抱怨地离开了教室,纪听也从座位上走了出去,他走动时有什么东西被他碰掉到了地上,那声音很轻,轻到宁溪以为是幻听,轻到这东西的主人——纪听压根没听见,什么也没察觉到地离开了教室。
宁溪转头,看见了那静静躺在地上的药盒。
她没有窥探人**的癖好,但是这小盒子就这样暴露在她眼前,包装盒上是一个捂着脖子和腰的红色小人,小人身旁有一行字,布洛芬缓释胶囊。
药盒已经被人拆开了没有仔细合上,里头装着胶囊的铝塑包装也被摔了出来,最上面一行两颗药的位置已经空了。
宁溪弯下身,捡起药盒把它复原塞回到了纪听的桌肚里。
做完这些,曲文尔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她很自然坐在了纪听的座位上,偏头看宁溪,表情像是质问:“你坐这么靠后干什么?”
宁溪有点近视,曲文尔知道。
对日常生活影响不算大的情况下,宁溪不觉得这是怎样一件应该重视的事。她以前也坐过教室后几排靠窗的位置,平时也许除了太阳照进来时黑板会有些反光外,坐在哪里似乎再没有差别。宁溪抬眼看向黑板,确认自己能看清前边才答:“还好。”
“好什么好?”曲文尔轻嗤一声,“嘴硬等着吃哑巴亏吧,到时候把眼睛用坏了你就高兴了。”
“不会的,”宁溪转头看曲文尔,天黑了下来,教室里骤然开了灯,头顶的灯光落在她眼睛里,汇成了那对眸子里动人的光,宁溪忽然扬起一笑,嘴角浅浅两个梨涡,“你好关心我。”
曲文尔几乎是瞬间就皱紧了眉,像是椅子上长刺了似的猛地站了起来。
她偏过头去,嘴里说着:“算了,跟你说这些真是对牛弹琴,无聊,我要回去了。”刚走出几步她就撞上了其他同学的桌角,又若无其事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上课铃响了,男生们的动作很麻利,短短几分钟就有人抱着一摞摞书吭哧吭哧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他们跟着指挥把厚厚的一堆堆书堆放在讲台边的地上,排成了一行。
也许是到了上课的时间,班里骤然安静了下来,这时如果有人翻找东西或是挪动桌椅都会是扰乱这份寂静的巨响。
徐煦站在讲台后正准备点点书有没有拿齐,点了没两下,讲台上他的手机忽然振动个不停,他去走廊上接通了电话。没有了老师守在前头,那点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死灰复燃,有人探着头好奇新教材,有人甩了甩搬完书酸痛的手臂,回到座位上时忍不住和身边人吐槽。
“什么鬼,我不就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吗,装什么弱不禁风啊?我都道歉了还在装,看他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他了,真烦人。”
“你说谁啊?”身边人问。
“他还在后面装柔弱没回来,待会儿指给你看。”
那男生的声音不算小,饶是远处的宁溪没有想要偷听也不可避免清楚地听到了全程,她停下手里所有动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要回过头朝教室后门看了眼。
一捧书先落入了她眼里,再出现的则是纪听,对方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慢吞吞走进教室,也许是有教室里白灯的加持,否则一个人的脸怎么会白成这副模样。
“喏,就他。”
宁溪看纪听似乎是摇摇晃晃走到讲台边上,看他放下书往回走,高瘦的身躯在这一刻虚浮地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他刮飞到不知哪儿去。
徐煦也在这时打完了电话回到了教室里,周遭又恢复到了那副乖巧的寂静模样,他在前头指挥着一列列学生去领书。抱着一捧书回到座位上,宁溪从书包里翻出便利贴,斟酌了会儿才动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
她把最上头这张便利贴撕下来贴在了纪听的课桌上,等到对方也抱着书回来,那张便利贴是几乎和课桌融为一体的淡蓝色,但纪听没有立刻放下书,而是先腾出了一只手撕下便利贴才把书放在桌角。
他静静看过纸上的那行字,一时没有任何回应。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难受]
转头,宁溪神色如常,正翻开一本本新书在内页上写下自己的姓名。
纪听摸出一支笔,没有犹豫地在纸上写了点东西,以同样的方式把便利贴送了回去,本来也没什么黏性的一张纸被两个人贴过揪过也就变成了普通的一张,宁溪扫了眼纸上对方回复的内容,只有遒劲的两个字。
[没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宁溪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点点头把纸拿到课桌底下揉成团。
这天的晚自习没有多么繁重的任务,徐煦组织同学们选好了班干部,今晚宁溪难得出神,没有参与,也忘了投票。
之后在寝室再聊起这个话题时,宁溪像是当时压根不在班上,对其他人是如何竞选的一概不知,还是曲文尔“啧”了声对宁溪重复了遍自己和方书嘉竞选了什么职务,宁溪才知道她们这小小的一个寝室竟然出了两个官。
熄了灯后躺在上铺,整个宿舍都是各种各样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气味,不知道过了多久,宁溪翻来覆去依旧没有睡意,她睁开眼,枕边是细细一道窗帘和窗户之间缝隙里透出来的光。
也许很多年后她还会记得此时此夜见到的月夜,这时的月亮即便是孤零零一个挂在天上,反射出来的光还是这么明亮,照得整个世界还和白天一样。
宁溪伸手拉开窗帘,只将这缝隙扩大了丁点,好让月光能够多落些到她枕边。
学校里的大家纷纷被强制切换回规律的学习状态,再不能像就在家里那样随意,最初几天还总有人诉苦着累啊苦啊,但说得久了,再多的诉苦也就渐渐被藏在骨子里的习惯给盖了过去。
不过更多的愿意接受现实还是在开学后的第二周周一的班会课上,看台下个个好像还没醒过神来的模样,徐煦平静开口,随意抛出了个炸弹出来。
“学校有个制度,大概是因为从高二才开始,可能大家现在还不清楚,”徐煦用最无波澜的神色说着骇人的话,“我只说这一次。”
“高二上学期,除了期中考,每两次小考成绩统计后均分下来,前四十五名会留在十五班,名次稍后的,按排名依次分到以后的班级,以此类推。”
临中高二分科后理科共有十四个班,因此高二十五班,也是实际上的文科一班。听到这个滚动模式,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还平躺着的心思立刻端正了起来,毕竟能往上走当然是好的,但要是好端端待在一个地儿要被分出去听上去那可不光彩,何止是不光彩。
这次班会课犹如一记重锤警醒了大部分人,离月考还有段日子的时候,班上的学习氛围似乎来到了高一时某场重要的大考前,一方面是底子好的同学恢复状态要不了多久,另一方面则是排名靠后的几位个个如惊弓之鸟。
下课铃声响起,有弦崩断。
曲文尔边往后走边招呼宁溪:“吃饭去。”
比宁溪起身还要快的是纪听,他从桌肚里摸出一个外观已经泛黄的杯子,从另一个方向绕到饮水机旁要接水。
“好。”宁溪的视线短暂地被这人不同寻常的路线吸引,她从书包里找到饭卡揣在兜里,没多想什么跟着曲文尔出了教室门。
每每第四节下课时,为了能提早打到饭,学生们跑得飞起都是常事,但这样总会有安全隐患,一群学生挤来挤去跑着。于是校领导大手一挥,定好了每个年级分时用餐的时间。
高一学生第四节课提前十分钟去食堂,高二正常下课时间去食堂,而被寄予厚望的整个宝贝高三,可以延长上课时间,下课十分钟后再被放走去吃饭。
打饭的时间充裕了许多,宁溪这样懒洋洋遛弯似的往食堂赶也能在高三学生涌进来前打好饭。
宁溪嚼着嘴里发苦的青菜,眼神飘忽,惹得对面的人一阵不悦,曲文尔用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才把人魂找回来,宁溪终于把菜咽了下去,对上的就是曲文尔狐疑的眼神。
“吃饭也能走神啊?”曲文尔断案如神,嘴巴一张就是一句,“你学傻了?”
“没。”宁溪只知道自己纠结的点不在课本习题和考试上,但总有一团乱麻在她脑海里解不开撕不烂。
她放下筷子,回过头在十五班用餐的区域找着什么,曲文尔也顺着宁溪的视线四处乱看,跟着看了会儿才想起来问:“找什么呢?”
左边,没有。
右边,没有。
后面,也没有。
宁溪收回视线,她垂下眼,知道自己的行迹古怪但还是无痕迹盖过一切答:“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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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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