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陈屿生第一次见沈听云,是在醉月楼的后台。

那日收编了陈麻子的队伍,底下人起哄要庆功,副官便包了醉月楼的场子。

陈屿生对听戏没兴致,酒过三巡便离了席,想寻个清净地方醒醒神。

醉月楼的后台有一处院子。院子中央立着一口老缸,缸里养着残荷,早就枯了,只剩几根挂光秃秃的杆子立在那。月亮地下,一个人正对着一面裂了缝的旧镜子,往脸上勾最后一笔红。

那人没穿戏服,只一件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瘦削的脖颈。可那脸是上了妆的——丹凤眼,粉白面,唇上一抹惊心动魄的胭脂。

陈屿生倚着廊柱看了一会儿。

直到那人搁下笔,抬眼望过来。

“长官。”那人起身,垂着眼,声音是干净的,不似戏台上那般婉转。

“外头在唱堂会,你怎么在这?”

“我的场子在后头。”那人说,“压轴。”

陈屿生这次想起今天的戏码,他记的,压轴的是《霸王别姬》。

他打量着那人单薄的身板。笑了一声:“你唱虞姬?”

那人抬眼,也笑了,很淡:“不像?”

那双眼睛,在月色里亮的惊人,像是含着一汪清水。

陈屿生没答话,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笑,会在他心里扎下根。

再见那人是半个月后。

城东出了乱子,陈屿生带人过去。说是有人闹事,巡警署压不住,请驻军帮忙,陈屿生带着一队人马赶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安静了。

不是没人闹事,是闹事的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巷子深处躺着两个人,穿着巡警署挂了号的混子常穿的那种短打,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正踉跄着往外走。

陈屿生一眼就认出了那件长衫。

“站住。”

那人停住了。

陈屿生走过去。月光照不进这条窄巷,只有手下人举着的火把,把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那人站在火光里,青布长衫上溅着血,不是他自己的——他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伤。

那人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去。

是沈听云。

“手上拿的什么?”陈屿生问。

沈听云摊开手,是一包药,油纸包着的,上头还压着一张红纸。

“给谁?”

“班主。”沈听云说,声音很平,“老毛病了,咳血。”

陈屿生盯着他的侧脸。巷子里头那两个人他还躺着,不知是死是活。

“那两个人,”陈屿生说,“怎么回事?”

沈听云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呼吸却有些颤。过了很久,他说:“长官,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屿生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摆了摆手:“走吧。”

沈听云这才动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长官。”他没有回头。

陈屿生等着。

“那两个人,是来砸戏园子的。”

说完他便走了。陈屿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青布长衫在风里轻轻飘着。

后来陈屿生让人查了查,才知道那两个人确实去醉月楼闹过几回,班主给了一笔钱才打发走。至于那天巷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打那以后,那两个人再没在城东露过面。

有人说他们被收拾怕了,跑路了。有人说他们被人废了,养伤去了。还有人说,那两个人压根就没从那巷子里走出来——当然,那是瞎传的。陈屿生的人去看过,那两个人后来被巡警署的人抬走了,还活着。

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陈屿生没再往下查。

他让人给醉月楼送了两坛酒,算是谢礼。

当晚,沈听云来了。

陈屿生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南边的事还没了结,他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事。听见敲门声,他以为是副官,随口说了句“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沈听云。

还是那件青布长衫,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遮住半边眉眼。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没有往里走。

“长官。”他轻声喊道。

陈屿生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进来吧。”

沈听云这才走进来。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包点心,油纸包着的,上头还压着一张红纸,是醉月楼隔壁那家老字号的字号。

“班主让我来谢长官。”沈听云说,“酒收到了,班主说长官太客气。”

陈屿生看了眼那包点心,又看了眼沈听云。

“坐吧。”

沈听云坐下了。他坐得很直,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四处看着。他看墙上的地图,看书架上的书,看桌上的笔砚,看角落里那杆陈屿生练功用的长枪。

看到那杆长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他问。

“长枪。”陈屿生说。

沈听云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他又看墙上的地图,这一次看得更久。

“那是哪儿?”他问。

“山海关。”

沈听云看了很久,问:“长官去过?”

“打过。”

沈听云转过头看他,那双眼又亮了,像是浸过月亮的井。

“疼吗?”

陈屿生没答话。

沈听云也没有再问。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陈屿生继续看他的地图。可不知怎的,他总是不自觉地抬眼去看那个人。看他的侧脸,看他的眉眼,看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那双手很白,指节很细,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练戏留下的。

那晚沈听云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不到十句话。临走时,陈屿生起身送他。走到门口,沈听云忽然回过头。

“长官,”他笑了笑,“您那酒,我尝了一口。”

“怎么样?”

“辣。”沈听云说,“没喝过这么辣的。”

陈屿生看着他的笑,忽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听云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月光底下,他的背影瘦瘦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在风里轻轻飘着。

陈屿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远,走过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进巷子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才回屋。

那包点心还放在桌上。他打开,是桂花糕,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撒着金黄的桂花。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沈听云拿自己攒的月钱买的。班主根本没让他来回礼。

是他自己想来的。

后来沈听云便常来。

有时是送东西,有时是替班主传话,有时什么由头也没有,就站在门口,问一句:“长官今日忙吗?”

忙的时候陈屿生便打发他走。不忙的时候,他便让他进来坐一会儿。

沈听云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便不说话。坐着也是静静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有一回他来,正碰上陈屿生在擦枪。沈听云看了半晌,问:“我能看看吗?”

陈屿生把枪递给他。沈听云双手捧着,翻来覆去地看,末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像戏台上的霸王。”

陈屿生被他逗笑了:“霸王使的是枪,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枪?”

“长枪。”陈屿生比划了一下,“丈八长。”

沈听云想了想,忽然站起来,比了个身段。那是《霸王别姬》里霸王持枪的架势,眼神凌厉,身姿挺拔,像是换了个人。

陈屿生看着他,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扮霸王也像。”他说。

沈听云收了势,又变回那个安静的、有些单薄的沈听云。那人低下头,轻声说:“可我唱的是青衣。”

陈屿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沈听云走的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他站在院子里,忽然回过头。

“长官,”那人说,“我叫听云。”

陈屿生知道他叫听云。

“……那个,是我师父起的。他说我嗓子好,像云。”

陈屿生没答话。

沈听云等了一会儿,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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