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格外冷。
陈屿生出城剿了一趟匪,回来便听说醉月楼出事了。班主没了,戏班子散了,沈听云搬去了城南的破庙,和一群叫花子挤在一块儿。
他去找他。
破庙里生着一堆火,火光照着沈听云削瘦的脸。沈听云靠墙坐着,身上裹着一床破棉絮,看见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长官,您怎么来了?”
陈屿生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沈听云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那双眼却还是亮的,黑是黑,白是白,眼里永远盛着一汪泉水。
“跟我走。”陈屿生说。
沈听云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在陈屿生后头出了破庙。
陈屿生把沈听云安置在城西的一处宅子里,是他一个人住。
沈听云不肯白住,非要给陈屿生做事。陈屿生拗不过他,便让沈听云隔三差五来他这儿,帮着收拾收拾书房,烧烧水,泡壶茶。
沈听云做事细心,把陈屿生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册归置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得一般整齐。
那阵子陈屿生常常忙到很晚。有时候半夜从外面回来,路过那间小院,会看见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的光。他知道沈听云在等他。
有一回陈屿生回去得格外晚,已经是后半夜。推开门,却看见沈听云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银耳羹。
陈屿生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睡着的时候,沈听云的眉头是松开的,脸埋在胳膊里,露出半边侧脸。月光照进来,照着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屿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碰一碰那片阴影。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沈听云忽然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长官……”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您回来了。羹凉了,我去热一热。”
“不用。”陈屿生说,“回去睡吧。”
沈听云“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陈屿生忽然开口。
“听云。”
沈听云回过头。
陈屿生看着他的眼睛,说:“往后我要是回来得晚,你别等了。”
沈听云愣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笑了笑。
应了一声:“好。”
他走了。
可下一次,他还是等。
再下一次,还是等。
后来陈屿生就不说了。
开春之后,沈听云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帮着收拾书房,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着陪陈屿生喝茶。
有一回陈屿生问他:“你天天往这儿跑,没事做吗?”
沈听云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屿生。
“长官,”沈听云说,“我来这儿,就是想看看您。”
陈屿生愣住了。
沈听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
那双眼还是亮的,黑是黑,白是白,像是浸过一汪水。可那水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很深很深的地方,起了波澜。
陈屿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听云等了一会儿,笑了笑,低下头去。
“我瞎说的。”他说,“长官别往心里去。”
那天他走的时候,陈屿生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沈听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不想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陈屿生站在窗边,沈听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淡,像是月光落在雪上。
沈听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陈屿生在窗边站了很久。
又有一回,沈听云来的时候下着雨。
他站在门口,身上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什么?”陈屿生问。
沈听云打开,是一包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路过看见的。”他说,“想着长官可能没吃过。”
陈屿生让他进来,让他把湿衣裳脱了,找了件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陈屿生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刚刚好,穿在沈听云身上,却空荡荡的,肩膀那儿撑不起来,袖口也长了一截。
沈听云缩在椅子里,裹着陈屿生的衣服,捧着栗子剥。
剥好一个,递给陈屿生。
陈屿生接过来,吃了。
沈听云又剥一个,又递给他。
“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沈听云说。
可后来陈屿生看见了,他把那些剥坏的栗子悄悄塞进自己嘴里。
那一晚,外头下着雨,屋里点着灯。沈听云裹着他的衣服,陈屿生坐在他对面,一人一个,把那一包栗子吃完了。
吃完沈听云把手摊开给他看——十根手指头,黑乎乎的,全是剥栗子染的。
“洗不掉了。”沈听云笑着说。
陈屿生看着他那双手,忽然想起什么。
他默了一会,开口问道。
“你唱戏的手,不金贵吗?”
沈听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早就不唱了。”他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给我唱一段吧。”陈屿生说。
沈听云抬起头,看着他。
“就一段。”
沈听云想了想,站起来。
没穿戏服,没上妆,就站在窗边,开口唱了一句: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是《霸王别姬》里虞姬的一段慢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可那腔调是真好的,婉转低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头掏出来的。
唱到一半,他停下了。
“怎么不唱了?”
沈听云摇了摇头,笑了笑:“嗓子涩了。”
陈屿生没再问。
可他知道,沈听云不是嗓子涩了。
他只是不想让陈屿生看见他眼里的东西。
三月初九,一个陈屿生永远不会忘的日子。
那天晚上的事,陈屿生记得清清楚楚。
白天副官送来一封密信。信是从南京来的,盖着那个人的私章。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意思也很明白——南边的事定了,他点了头,往后就是另一条路。不再是那个只管剿匪守城的团长,要往更深的泥潭里走了。
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黑。那些年在战场上见过的事,那些死在他跟前的人,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决定,一桩一件,全涌上来。
他喝了很多酒。
不是庆功的酒,是压惊的酒。是想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的酒。
沈听云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了醉意。
他站在门口,看着陈屿生,没有说话。然后他走进来,把桌上的空酒瓶收了,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长官,”他把茶轻轻放下,抬头看他,“您喝多了。”
陈屿生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着他的脸。沈听云的眼睛很亮,里头有东西在涌动,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潮水。
“听云。”陈屿生喊他的名字。
沈听云颤了一下。
“我今天点了头。”陈屿生说,“往后……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沈听云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战场上死了那么多人,”陈屿生说,“我都没怕过。可今天我点了这个头,我怕了。”
沈听云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陈屿生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很细,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他就那样握着,没有说话。
陈屿生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眉眼那么安静,那么近。
陈屿生忽然倾身过去,吻住了他。
沈听云僵住了。可他没有躲。他只是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受惊的蝴蝶。
后来的事,陈屿生都记得。
记得他解开那件青布长衫时,沈听云的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袖,抓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记得他的身体那么瘦,瘦得让人心疼,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亮亮的,里头有泪光,也有别的东西。
记得他疼得皱眉,却没有出声。他只是咬着嘴唇,把那些声音咽回去,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陈屿生停下来,看着他。
“疼吗?”他问。
沈听云摇了摇头。
可他的眼泪还在流。
陈屿生低下头,吻掉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咸的,烫的。
“你怎么不早说?”陈屿生问。
沈听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说什么?”
“说你……”陈屿生顿了顿,“说你想要什么。”
沈听云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月光,可眼泪还挂在脸上。
“长官,”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陈屿生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沈听云说的“等”,不是等今晚。是等自己明白。等自己看见他。等自己把他当个人,当个……当个什么?他说不清。可沈听云等到了。
他等到了这个晚上,等到了陈屿生终于不再只是坐在书房里看地图,而是看着他,抱着他,吻他。
沈听云伸出手,摸了摸陈屿生的脸。
“您别难过。”他说,“不管您走哪条路,我都跟着。”
陈屿生握住他的手。
后来他们都累了。沈听云躺在他身边,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亮里有了泪光。他的嘴唇有些肿,是刚才咬的。他的脖子上有几处红痕,是陈屿生留下的。
陈屿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了很多话。想告诉他,往后别走了,就留在这儿。想告诉他,不管自己走哪条路,都想带着他。想告诉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让自己坐立不安,让自己半夜醒过来想去看他,让自己看见他笑的时候,心口会疼。
可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听云。”
沈听云看着他。
“如果你是个女人就好了。”陈屿生说,“那我一定会娶你。”
沈听云愣住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陈屿生,那双眼还是亮的,却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眼睛里那些涌动的东西,慢慢静了。不是不在了,是沉下去了,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沉到没有人能捞上来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月光,淡得像叹息。
“长官醉了。”他说。
他坐起来,穿上那件青布长衫。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舍不得走。系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穿好了,他站在床边,看着陈屿生。
“长官,”他说,“您那句话,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关上,月光被切成一条细线,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陈屿生躺在床上,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他知道他说对了话,也说错了话。
对的是——他真的想娶他。
错的是——他说的是“如果你是个女人”。
可他不知道,这句话会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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