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冬天,沈听云离开那座城。
临走那天,他去城南的破庙,把身上的钱都散尽了。叫花子们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北边。
北边有什么?
北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屿生。
他在山海关打过仗,他擦枪的样子很好看,他喝醉了会趴在桌上睡着,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有一回沈听云趁他睡着了,伸出手,想给他抚平。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怕他醒过来。
那天晚上,陈屿生握着他的手腕,月光照着他的脸。
陈屿生说:“如果你是个女人就好了。”
沈听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把手抽回去,轻声说:“长官醉了。”
走出门的时候,月亮很亮。他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
他等他喊他回去。
陈屿生没有。
他就走了。
往北走。
他想去陈屿生打过仗的地方看看。他想看看那个地方有多疼。他想看看,如果他去过了那个地方,回来之后,陈屿生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没走到。
路上很冷,他病倒了。躺在破庙里,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沈听云。
他们又问,听云是哪两个字?
他说,听是听戏的听,云是云彩的云。
是他师父起的。说他嗓子好,像云。
可他的嗓子早就坏了。从那个晚上开始,就坏了。
那天晚上他给陈屿生唱《霸王别姬》,只唱了一句就停下了。
不是嗓子涩了。
是他看见陈屿生的眼睛,忽然唱不下去了。
虞姬唱的是“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可他想唱的是——
“大王,你看看我。”
他不是虞姬。
他是沈听云。
临死那天晚上,他让人找了一张纸,一支笔。
他想画点什么。
画什么呢?
画陈屿生。
可他画不好他的脸。他的手一直在抖。
最后他画了一把长枪。
是陈屿生说的那种,霸王使的,丈八长。
画完他把纸叠好,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有人问:这是什么?
他说:是霸王。
他们没听懂。
也没关系。
他自己懂就行。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陈屿生那天晚上。
月亮底下,陈屿生倚着廊柱看他。
他问:“不像?”
陈屿生没答话,转身走了。
可他看见陈屿生笑了一下。
那一笑,他就知道,他完了。
临死前,他想起那天晚上陈屿生说的话。
“往后我要是回来得晚,你别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可他没听。
他一直等。
等到最后,等来的不是陈屿生,是那句“如果你是个女人就好了”。
可他不后悔。
等陈屿生的那些晚上,是他这辈子最亮的时候。
民国三十五年,有人在那块没有字的碑旁边,又立了一块小的。
小的那块上刻着两行字:
“听云——陈屿生立”
没人知道陈屿生是谁。
也没人知道,立碑的人每年冬天都会来一趟。
来了就站着,站很久。
有一年,他站了很久之后,忽然开口唱了一句: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然后他又唱了第二句:
“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唱完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听云。”
“我学会了。”
“全本的。”
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笑。
很淡,像是知道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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