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听云

民国二十五年冬天,沈听云离开那座城。

临走那天,他去城南的破庙,把身上的钱都散尽了。叫花子们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北边。

北边有什么?

北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屿生。

他在山海关打过仗,他擦枪的样子很好看,他喝醉了会趴在桌上睡着,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有一回沈听云趁他睡着了,伸出手,想给他抚平。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怕他醒过来。

那天晚上,陈屿生握着他的手腕,月光照着他的脸。

陈屿生说:“如果你是个女人就好了。”

沈听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把手抽回去,轻声说:“长官醉了。”

走出门的时候,月亮很亮。他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

他等他喊他回去。

陈屿生没有。

他就走了。

往北走。

他想去陈屿生打过仗的地方看看。他想看看那个地方有多疼。他想看看,如果他去过了那个地方,回来之后,陈屿生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没走到。

路上很冷,他病倒了。躺在破庙里,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沈听云。

他们又问,听云是哪两个字?

他说,听是听戏的听,云是云彩的云。

是他师父起的。说他嗓子好,像云。

可他的嗓子早就坏了。从那个晚上开始,就坏了。

那天晚上他给陈屿生唱《霸王别姬》,只唱了一句就停下了。

不是嗓子涩了。

是他看见陈屿生的眼睛,忽然唱不下去了。

虞姬唱的是“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可他想唱的是——

“大王,你看看我。”

他不是虞姬。

他是沈听云。

临死那天晚上,他让人找了一张纸,一支笔。

他想画点什么。

画什么呢?

画陈屿生。

可他画不好他的脸。他的手一直在抖。

最后他画了一把长枪。

是陈屿生说的那种,霸王使的,丈八长。

画完他把纸叠好,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有人问:这是什么?

他说:是霸王。

他们没听懂。

也没关系。

他自己懂就行。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陈屿生那天晚上。

月亮底下,陈屿生倚着廊柱看他。

他问:“不像?”

陈屿生没答话,转身走了。

可他看见陈屿生笑了一下。

那一笑,他就知道,他完了。

临死前,他想起那天晚上陈屿生说的话。

“往后我要是回来得晚,你别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可他没听。

他一直等。

等到最后,等来的不是陈屿生,是那句“如果你是个女人就好了”。

可他不后悔。

等陈屿生的那些晚上,是他这辈子最亮的时候。

民国三十五年,有人在那块没有字的碑旁边,又立了一块小的。

小的那块上刻着两行字:

“听云——陈屿生立”

没人知道陈屿生是谁。

也没人知道,立碑的人每年冬天都会来一趟。

来了就站着,站很久。

有一年,他站了很久之后,忽然开口唱了一句: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然后他又唱了第二句:

“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唱完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听云。”

“我学会了。”

“全本的。”

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笑。

很淡,像是知道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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