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阳，我们分手吧。”

白景阳站在泳池边。手表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到手表上的消息。

刹那间，他感到游泳馆里一直哗啦响个不停的水声静默了，蓝色水纹在墙上晃。

白景阳闭上眼。

水，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水。

他很快将眼睛睁开，想动，却不知怎地，双腿像是被水钉死在地上，只能紧紧攥住身旁栏杆，竭力压住身体的战栗。

“同学你好，下水吗？”世界又有了声音。

“不下的话麻烦让一让，有小学员要上去。”泳池里，年轻教练仰头，用教具轻轻点了点白景阳扒在栏杆上发白的手。

“不……不好意思。”白景阳忽然回神，低头一看，几个刚游完还在喘气的小学员从水里钻出来，趴在池边直勾勾看他。池里的水溢出来漫过他的脚背。白景阳连忙侧身，让小学员们上岸。双手始终没敢离杆。

“你是这儿的学员吗？”年轻教练也跟着上了岸。

“嗯。”白景阳机械地点头，根本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你教练呢？”年轻教练转身，目光四下扫视一圈。几个教练都在池子里带课。

“谢……谢宇，谢教练。”白景阳艰难地从记忆里找出这个名字。

“我就是谢宇。”年轻教练愣了一下，“我没接到通知。你先到休息区等我一下。我去找经理。”

“好的。”白景阳的手表屏幕又闪了一下。

他没有再看，努力低头，让视线避开泳池，拖着腿走到距离泳池最远的地方，找了把没坏的塑料椅子坐下。

“哎呀小谢，啥事非得找我。”经理走进门，一眼看见脸色惨白的白景阳，还以为泳池出了什么事，忙关切道，“这是咋了？”

“估计是怕水。我看他刚一个人在水边站了挺久的。”谢宇跟在经理身后，手里已经拿了条干浴巾，递给白景阳。

“哎哟，看我忙的，前台那娃没和你说吗。白同学前两天才报名，今天第一次来上课。估摸前台就让白同学直接进来找你了。”

“嗯。”干燥的浴巾裹在身上，白景阳总算有些缓过神来。“刚刚前台说谢教练还在训练，我就自己先进来了。”

“没人跟我说。”谢宇看向经理，“而且之前说好的，我不带成人。”

“咋还这么倔呢。”经理小声呵他，“现在小孩夏训不是马上要结束了，闲得很吗。”

谢宇看他一眼，“李哥不也闲着。”

“你李哥倒是想。他下个月就回老家了。”经理低声道，“你这个月不是业绩还差一个，这不刚好，送上门了。”

谢宇面无表情，“成人麻烦。”

“说谁麻烦呢你这娃。”经理警告性地瞪一眼谢宇，转脸对白景阳笑道，“我看白同学身体条件就好得很嘛，不用看就是个仰泳的好苗子。说不定是下一个甲鱼哥呢。”

“身高不错，臂展我刚看着也还行。”谢宇点了下头，“但我真不带大人。不能参加竞技不说，大人有底子，动作容易不干净，改起来麻烦。”

“我很干净。”白景阳眨眼。

直到看见经理笑了，白景阳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那句话有歧义，忙补充一句，“我的意思是我一点儿游泳都不会，很好改。不，不是，是不用改。”

“你看看你，小谢，人家诚心来跟你学，也是看上你这前省队的专业。”经理拍拍谢宇肩膀，“馆里别的教练都排满了，淡季你也不忙，你就帮忙带一下。这样，这单哥给你算三个业绩，成不？”

谢宇张了张嘴，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又止住了。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噢。帮哥个忙。”经理又去和白景阳道歉，“白同学今天不好意思啊，今天让你白跑一趟。下次来找哥，哥给你买饮料。”

“没事儿。”白景阳反倒有点局促。

“白同学上次来报名说在对面大学上学吧？”

“是，计算机系的。”白景阳点头。

“好，计算机系好啊，”经理笑道，“隔壁王姐家的娃就是学计算机的，现在在北京一个大公司当程序员。你们这专业学出来是不贼赚钱？”

“应该还行。我以后毕业也要去北京的。”白景阳一直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快了些。

“小伙儿这么精神，有女朋友了吗？”

白景阳抬头看着经理，嘴唇碰了碰，没控制住，红了眼眶，“……刚分手。”

“哎哟，这可惜了，咋就分了呢，上次来不还说要国庆一起去潜水？”经理拍拍白景阳，安慰道，“没事，还年轻，好女娃多得是。”然后他顿了顿，“那这游泳，你还学吧？咱这签完合同可不太好退。”

不等白景阳接话，他便接着往门外瞅了眼，“哎哟前台好像叫我，我过去看看。小谢，安慰下。”

“不用，不用，你们忙。”白景阳也跟着站起来，避开谢宇的视线。“我先回学校了。”转身就进了更衣室。

现在正是下午上课的时候，馆里没什么人，更衣室里隐隐还能听到零星的水声。白景阳换好衣服，掏出手机，置顶聊天框还是只有那句“我们分手吧”。他穿好鞋，起身把满是氯水味的浴巾扔到出口的篓里，推门出了游泳馆。

没想到又碰到上课结束，也出来透气的谢宇。

天色有些暗了。谢宇套一件白色T恤和短裤，站在缺了一角的游泳馆招牌下，靠在墙边，点一支烟。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再碰到白景阳，抽烟的手顿了顿，随后朝白景阳抬了抬手里的烟。

白景阳愣了一下，朝他走过去，也站到墙边。

“还有烟吗？”

谢宇看他一眼，“会吗？”

白景阳没点头，但也没摇头，伸出手。谢宇从烟盒取出一根烟，递到白景阳手上。

“火。”谢宇看他把烟横捏在两指间，把打火机也一并给他。

“谢谢。”白景阳咬住烟滤嘴，打火机打了两下都没打着。手抖得厉害。谢宇伸手拿回打火机。

“过来。”

“近点。”

白景阳听话地凑近。谢宇利落地打火点烟。暗的巷角短暂亮了一瞬，很快又沉下去。

白景阳以为他会问点什么，但谢宇什么也不说，只是抽烟。他沉默的眉眼隐入烟雾。

过了一会儿，白景阳主动道：“我还以为游泳运动员不能抽烟。”

谢宇吸烟的动作突然停了。他看向白景阳。

“我刚在里头墙上看见的。”白景阳指指游泳馆里那排蓝色几乎褪尽的介绍牌。“你名字下面有好多‘冠军’。我不懂游泳，也不知道那些奖是什么，但肯定很厉害。”

谢宇顺着他的指尖瞥一眼，移开视线，“我已经不游泳了。”

“这样……”白景阳眼神失焦地看着烟徐徐升空，下意识问，“你失过恋吗？”

谢宇拿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顺着他的食指尖落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我对女生……没什么经验。”

“不好意思，我今天状态不太好。”白景阳的嗓音有些哑。“她刚跟我分手。”

“谁？”

“我女朋友，不对，是前女友。”白景阳低头，声音也低了许多。“她好几天不回我消息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了。”

“那刚好，”谢宇弹了下烟灰，“你也省得来学了，我明天找经理给你办退费。”

白景阳被烟呛了一口。“咳，就这么不想带我？”

“你很怕水吧？”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白景阳把脸转向更暗的一边。

“怕水的人特征很明显，看多了就知道了。”谢宇倚着墙，侧身看他，“但没见过这么怕，还非要下水折腾自己的。”

他顿了顿。

“你为什么学游泳？”

为什么学游泳，是个好问题。白景阳仰头，想起之前女友国庆一起去潜水的邀请，想起池边发抖的身体，想起水，还有水里的自己。

他说，“因为我想学。”

谢宇上下扫几眼白景阳，“别拿想学糊弄我。想学的人不会连头发都是干的。”

“这么怕水，为什么还要学游泳？”

“我不知道。”

白景阳不喜欢撒谎，可是似乎学游泳这件事到今天，已经变成了一件他说不清楚的事情。他不喜欢不清楚的事。

白景阳吸一口烟，“但是我必须学会。”

“必须学会，”谢宇若有似无地勾了嘴角，“哪有什么必须的事。”

“有的，谢教练。”白景阳小声叫道。

“我知道你不想带我，我也不想为难你。一个月，就一个月。”白景阳迎上谢宇的目光。“你给我一个月时间。”

“干什么？”

“就一个月，我一定能学会游泳。”白景阳坚定地看向谢宇。

“这么自信。”谢宇吸烟的手停在半空，想了一会儿，“一个月，游25米，一口气。”

白景阳点头，“没问题。”

“要是学不会呢？”谢宇看着他。

“学不会我就自己滚蛋。学费不退。”白景阳抬起下巴。“但我要是一个月学会了呢？”

谢宇没说话，把手里抽完的烟扔进旁边的吸烟台，站了几秒，这才转身走向前台。

“你先能下水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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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必须学会游泳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