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慈云别业

【A线:温华】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房间里没有光。只有月光。惨白的、像溺死者皮肤的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动。

不是风吹的。窗关着。但墙上的影子在伸长,像手指,像触须,像从墙皮底下长出来的某种活物,一寸一寸地够向天花板——

我眨眼。

影子缩回去了。

……是我的眼睛还在作怪。对。只是眼睛的问题。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门把手在转。连通门的门把手。一下,两下,被从外面使劲拧着。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椅子顶住了。

敲门声。

“温华?”

陈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抱歉打扰——我从张太太的食盒里拿了点东西,你想不想一起吃点?”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被子被我攥出褶皱。我记得这间房间。我记得自己为什么把门顶死。我记得他在黄包车上扑过来的样子——那张扭曲的脸、那只疯狂地掏我口袋的手——

“温华医生?你还好吗?”

我强迫自己开口。“好——好!我没事。我马上下来。”

门把手又拧了一下,椅子抵着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陈斐似乎放弃了,脚步声从连通门那边退开,穿过走廊,下了楼。

我没有马上跟出去。

我摸到药箱,翻出一瓶草药酊剂——治头痛的,不会模糊神智。我需要清醒。我必须清醒。但这该死的太阳穴像被人拿螺丝刀往里钻——

我灌下去半瓶。

然后我打开门,下了楼。

走廊亮着煤气灯。陈斐把灯打开了。楼梯上一盏接一盏,像某种引路的仪式火。

这栋房子不对。

我昨天进来时就感觉到了——那种压迫感,不是普通的阴森。空气黏稠,像在水底行走。每走一步,耳边就多一层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栋房子的墙壁里振动。

前厅里,陈斐坐在小桌旁,桌上摆满了食物。冷鸡、芦笋、小土豆、罐头鱼、饼干、几个纸包三明治——张太太准备的食盒被彻底掏空了。

他在吃。

狼吞虎咽。

那种吃法不像一个绅士在进餐,像一头饿了很久的野兽在往喉咙里塞东西。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下颌剧烈运动,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看着他。

不对。

哪里不对。

他不该是这样的。他病了好多天,脸色灰败,连站都稳不住——现在他坐在那里,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像换了一个人。

像吃了什么东西。或者——像被什么东西喂饱了。

“你为什么把门堵上?”

他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盯着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什么特别的,"我坐到他对面,“出门在外的医生都会把药箱锁好——或者用椅子顶门。很多人对医生的药有兴趣。”

他不信。

我看得出来。但他没追问,只是把一个三明治推到我面前。

“吃吧。张太太准备了两人的量。你要是不吃,她会骂我亏待客人。”

他笑了。腼腆的、像从前在俱乐部里那种笑。

但那张笑脸上,红润得太不真实。像面具。像画皮。

我拿起三明治,撕开包装纸。

胃在翻。光是闻到那股冷肉味,喉咙就条件反射地收紧。但我逼自己咬了一口。两口。把干巴巴的面包皮剥掉,只吃里面的肉——

三口就吃不下去了。

"你病了。"他又说了那句话,和车上一样。

"没病,"我摇头,“只是累。今天太折腾了。睡一觉就好。”

他没接话。

他盯着我。那种眼神——慵懒的、居高临下的、像壁炉前那只猫盯着角落里的老鼠——

他的脚在桌子底下抖。很快。很有节奏。像在倒计时。

"我的胃口完全恢复了,"陈斐又拆开一个三明治,“恶心没了,头痛轻多了,手也不抖了。”

他往后一靠,嘴角弯起来。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医生。”

"我想再检查一下,"我说,“快速查体,然后我们休息。”

他点头。

我坐到他对面,借着煤气灯的光给他查体。

但我的手不太听使唤。指尖搭上他手腕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滑——不是手汗,是那种触感本身变得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水在摸他。

心跳。正常。

呼吸。清晰有力。

面色。红润得发光。

他不该这么好的。他不该好得这么快。

"身体方面,我没办法解释,"我坐回去,“但如果你现在来我的诊所,我会给你开一**康证明。你很健康。疼痛消失了。”

我停了一下。

“精神方面呢?”

他回答了我的神智测验——但那些问题是我费力从脑子里挖出来的,像从淤泥里拔萝卜。我的思维在打滑。每一个问题都要想半天才能组织出来。

他说他基本正常了。只有一点——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虑。他似乎对这种恐惧有了一些控制力,但无法告诉我源头是什么。

我不太敢追问。

我不太敢继续坐在这里。

后来——我不确定后来过了多久。

时间出了问题。

我坐在椅子上,很长很长的时间。陈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巴在动,声音在响——但我听不清。耳朵里有嗡鸣声,像一台锈死的发动机在转。

他同时在跟我说什么,和问我什么。但那些词像泡了水的纸,烂在一起,捞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盯着角落。

煤气灯照不到的角落。那里有影子。那些影子在膨胀——在呼吸——在朝陈斐伸过去——

我想喊。喊他小心。

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影子缩了回去。

我动不了。

陈斐在发抖。某种情绪攫住了他。他跪在我面前。他的手举着——像在乞求——像在哀求我什么东西——

我摇头。我不明白。

羊毛从耳朵里被抽走了——一瞬间——尖锐的噪音刺穿颅骨——我回来了——

“你把它放哪了?!”

陈斐的声音。急迫的。近乎尖叫的。

“温华医生!你能听见我吗?告诉我你把它放哪了!”

我又摇头。什么?放什么?我听不懂——我喘不上气——我的肺像被什么攥紧了——

我张开嘴想回答。

只有一声含混的呻吟。

“医生,你的命取决于你的回答!”

他吼出来的。

那一瞬间,所有的模糊都蒸发了。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我。

他在威胁我。

我推开他。用尽全身力气。他向后摔去。

声音再次扭曲。他在叫。影子在角落里疯狂地脉动——

我跑了。

【B线:霍明】

雨砸在挡风玻璃上。

不是雨。是子弹。一颗接一颗,把视线打成碎片。雷探长把福特车的油门踩到底,老爷车在西郊的泥路上嘶吼,轮胎打滑,甩尾,险些冲进路沟——

"慢点!"我吼。

"慢点就来不及了!"雷探长吼回来,方向盘猛打,车身横着滑过弯道。

我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脑子里在跑马灯。

阁楼。箱子。炼金符文。那块表。

张太太的信:“他又打开了那个包裹——是一块表——然后他把自己锁在阁楼上,再没下来。”

霍铮的脸:“那块表不该出现在上海。它不该出现在任何地方。”

然后——温华。

温华今早坐在对面,抱怨天热,抱怨烟味,抱怨酱菜太咸。温华把药箱拎起来说"我去看看他"的时候,甚至没带伞。

他没带伞。

因为那时候还是下午。阳光很好。他以为自己去去就回。

他以为自己去去就回。

“还有多远?”

“五分钟!也许十分钟!路太烂了——”

雷探长的声音被雷声盖住。

我闭上眼。

线索在脑中重组——

陈斐病了几个星期。头痛,恍惚,手抖,把自己锁在阁楼。然后温华去了。温华到了阁楼。陈斐把怀表塞给了温华。

然后——

陈斐好了。

张太太说"他和医生一起走了"。她说陈斐的精神"明显好转"。她说"他甚至帮医生提了行李"。

一个病了几个星期的人,在把怀表交给别人之后,突然好了。

突然好了。

怀表。

怀表不在陈斐手里了。

怀表在温华口袋里。

“那块表不该出现在上海。它不该出现在任何地方。”

那不是病。那是——

我猛地睁开眼。

"快!!"我朝雷探长吼,“再快——”

“我在踩了!!”

车灯劈开雨幕。远处,一片黑压压的轮廓从暴雨中浮现。

围墙。铁门。百叶窗紧闭的洋楼。

慈云别业。

霍铮说过——去过那里的人,没有一个是自己走出来的。

【A线:温华】

我摔倒在楼梯顶上。

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痛得眼前发白。我爬起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

门甩上。椅子顶上去。第二把椅子顶在连通门上。

然后我瘫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他没追上来。

暂时没有。

我必须给霍明写信。或者——跑。直接跑。告诉陈斐我要回霞飞路,今晚就走——

但我打不过他。他现在是健康的那个。我是正在腐烂的那个。

至少——撑到天亮。

天亮我就有力气了。天亮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清点武器:搪瓷脸盆——最重的东西。手术刀——从药箱里翻出来的。还有——

霍明说过一句话。很久以前。警告我药箱里某些东西不能混。

过氧化氢。氯水。消毒用的,都带着。

如果混合——

我不确定会产生什么。但一定是他不想闻到的东西。

我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在房间正中筑起一个小巢。脸盆在手边。手术刀在掌心。两个瓶子在枕头底下。

像霍明办案时在地板上摆的那种阵。他会满意的——如果他能看见的话。

墙上的挂钟在走。一点。一点十五。

一点三十。

楼下的大钟敲了。

然后——楼梯上的脚步声。

他上来了。

我盯着黑暗中那扇门。椅子靠在门把手下面,形成一个楔角。

笃笃笃。

“温华医生?”

我没出声。手术刀在手里抖得厉害,我把它移远一点,怕割到自己。

“温华,求你——我不想伤害你——我在试着帮你——”

门猛地晃了一下。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温华!把门打开!”

我做不到。就算我想开,我也做不到。

我把被子裹得更紧。

他试了这扇门,又去试那扇。来回敲。来回拧。他的声音从恳求变成怒吼,又从怒吼变回恳求——

然后那些声音开始退潮。

像上次一样。像在楼下一样。耳朵里又开始嗡鸣,世界被推进水底——

挂钟的指针不走了。

不——走了。但慢得不像话。我以为过了几小时,再看——二十分钟。

房间在转。

胃在抽。

那种翻江倒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恶心——

我扑向脸盆。

然后一切都出来了。那几口勉强咽下去的三明治、酸液、胆汁——一波接一波,胃像被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拧——

我吐到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远处——非常远的地方——门在响。他在撞门。

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整片海。

空气里是呕吐物的酸臭和另一种味道——烟味。哪里来的烟味?

我烧起来了。一定是发烧了。滚烫的、从体内往外烧的火——

意识在滑走。

我拦不住。

地板很冷。被子很薄。房间很远。那些影子又从墙角爬出来了——黑藤一样的——像我在黄包车上看见的幻觉——

它们朝我伸过来。

我没有躲。

如果它们能把我从这里带走——带走回霞飞路——走回那张熟悉的餐桌——回到那个会皱着眉说"又头痛?早说了少在太阳底下走"的人面前——

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比任何身体上的痛苦都更尖锐。

我想回家。

眼角有东西在流。不是汗。是泪。

我快睡着了。或者快晕了。分不清了。

突然——

轰!!!!

这一声巨响,不是来自我的幻觉,而是来自别业的一楼!

那是钢铁硬生生撞碎公馆铁门的巨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属于汽车引擎濒死的嘶吼。

楼下有人进来了。

门外陈斐的撞门声突兀地停了。我听见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不似人类的惊恐嘶叫,急促的脚步声疯狂地往走廊另一头退去。

下一秒,密集的枪声在楼下炸响!

砰!砰!砰!

"巡捕房办案!陈斐!手抱头蹲下!!"雷探长的怒吼声夹杂着暴雨穿堂而过。

随后,是一阵近乎疯狂的、践踏楼梯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这栋腐朽的老楼生生踩塌。那不是在走路,那是一头被夺走了心头肉的孤狼,在血腥味中暴走。

“温华——!!”

那是霍明的声音。

他的嗓音已经彻底哑了,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的狂怒。

砰!

门框炸开。木屑与铁钉四溅。

走廊的冷风裹着雨腥味灌进来。霍明站在门口。风衣湿透,往下滴水。他手里倒提着猎枪,枪管还在冒烟。

门框残骸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那个男人的轮廓劈得惨白。

霍明就站在那里。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风衣上全是一楼撞车时蹭上的泥血。水珠疯狂地从他额前的碎发上往下淌,顺着他咬得几乎渗血的牙关滴落。他手里倒提着一把□□,枪口还冒着刺鼻的硝烟。

那双眼睛。

那双常年冷淡、讥讽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在黑暗里烧着疯子一样的杀气。

“……霍明?”

我的声音像从井底飘上来的,微弱得像一丝游魂。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永远冷淡、永远像在丈量谎言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猎枪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霍明看到了我。

看到我裹在湿透的被子里,怀里死死抱着搪瓷盆,满脸泪痕与冷汗,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胆汁与血丝。看到了我右手掌心里,死死攥着的那把用来防身的手术刀。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膝盖跪倒在满是呕吐物和灰尘的地板上。

他没有吼叫。但他的手在发抖。那是恐惧。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惊的恐惧。

他一把将连人带被子的我狠狠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肋骨。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把脸死死埋进我满是酸苦味的颈窝里,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我来接你回家。温华,我们回家。”

熟悉的烟草味混着冰冷的雨水,一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

耳边的嗡鸣退去了。墙上那些黑色的藤蔓和影子,在这股炽热的怒火面前,如同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霍明……"我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线,任由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无力地揪住他的衣领,“那块表……陈斐……小心……”

“别管什么陈斐了。”

霍明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走廊外,雷探长的惨叫声和某种非人类的指甲抓挠声陡然响起。黑暗中,陈斐那张红润得诡异的脸,正在阴影里慢慢探出来,死死盯着霍明风衣口袋里隐隐发光的某样东西。

霍明连头都没回,只是用脚踢起地上的猎枪,单手在怀里搂紧了我,冷冷地盯着黑暗深处:

“雷老八,子弹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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