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异象

阳光把我叫醒。

不是慈云别业那种病黄色的雾光。是真正的阳光——霞飞路的方向、霞飞路的窗、七月午后该有的那种白得发烫的光。

吴嫂端来了粥。白粥,一小碟酱菜。她看着我,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在努力往上提。

“温医生,你总算醒了。”

我试着坐起来。身体像被抽空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但我能动。这是好事。

霍明坐在床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像在守夜。

"多久了?"我问。

"一天半。"他没抬头。“你从别业回来就睡了。”

一天半。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灰。

粥的味道在我舌头上变成了灰。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灰,像把一撮炉渣抹在味蕾上。我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还是灰。

我放下碗,不想让吴嫂担心。

然后我看见了手。

端碗的手。右手。指尖——黑色不再停留在第一个指节。它爬到了第二个。

我盯着那些发黑的指尖,像盯着别人的手。

“温华。”

霍明的声音。我抬头。他还在看文件,但他的左手——搭在我脉搏上的左手——收紧了。

他的手指很冷。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内部往外渗透的、像握住了一段铁管的冷。我半梦半醒地盯着他的胸口——他的胸腔深处,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

咔哒。咔哒。咔哒。

像齿轮。像机芯。像一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正在他的肋骨后面重新学习跳动。

我抬头看他的脸。他在笑。那种"你不用担心"的笑。

但他的风衣搭在椅背上。内袋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蓝色光。

"我没事。"我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真的。只是累了。”

他没说话。

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吴嫂走后,我闭上了眼。

窗外是霞飞路。电车铃声。小贩的吆喝。真实的世界。安全的世界。

但当我看向窗外的那一秒——只是一秒——街景变得扁平了。楼房像舞台布景一样薄,行人像纸片,天空是一块涂了颜色的幕布——

我眨眼。

一切恢复正常。

……是光线的错觉。对。只是错觉。

我睡着了。

客房。天花板在塌。

我睁开眼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不在霞飞路了。天花板中央已经鼓下来半尺,石灰块悬在空中,靠某种不可能的张力撑着不落。地板翘起来,走在上面像走在甲板上。墙壁发黑——不是霉,是从内部渗透出来的黑,像墨汁浸透宣纸,像血管在壁纸下面爆裂。黑色的脉络从墙根蔓延到天花板,在拐角处交汇、分叉、构成某种我无法辨认的图案。

空气变了。不再只是霉腐。是一股墓地的味道——潮湿的土、腐烂的花、深埋的骨——以及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打开了一口封存千年的棺材之后从缝隙里涌出来的气息。

陈斐在撞门。

比之前更猛烈。不是敲门——是撞。整扇门框在尖叫,铰链在哀嚎,门板中央已经被撞出一条裂缝。

他在连通门那边。我在客房。

走廊门。走走廊门。下楼。前门。出去。

和上次一样的逻辑。

我从床上滚下来,赤脚踩在翘起的地板上——

走廊。

煤气灯全灭了。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的——不是月光——是某种病黄色的、像淤青愈合时那种颜色的雾。雾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爬,像一层活着的地毯。

脚下有一层油腻的薄膜。我踩上去——滑了。整个人摔出去,手掌按在地面上——

那层膜是温的。

像皮肤。

我抽回手,手心沾着一层黏腻的液体,半透明,微微发黄,在指缝里拉出细丝。

我站起来,扶着墙——墙是软的。壁纸下面的墙体像肿胀的肌肉,指头按下去会凹陷,松开之后缓慢地弹回来。

楼梯在走廊尽头。栏杆碎了,木刺支棱着像折断的骨头。踏板——我试探性地踩了一级——软的。像踩在腐肉上。

我跌跌撞撞下楼。

前厅。大门。猛拉——锁着。门栓能打开,我拨开了。但锁芯需要钥匙。陈斐有。我没有。

窗户。我转向窗户,想砸碎玻璃——

窗外的世界不见了。

霞飞路不见了。西郊的街巷不见了。围墙和铁门不见了。

窗外是一片无垠的荒漠。

赤红色的沙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不,没有天际线。天空和大地之间没有分界,只有一层扭曲的热浪,像空气在被灼烧。风在吹,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咆哮,像整片沙漠在呼吸。

门上有一个投信口。我弯腰,用颤抖的手掰开——

热风灌进来。细小的红色沙粒打在我的手背上,刺痛。空气中金属的腥味——铁锈、火药、干涸的血——

我认识这片沙漠。

我认识这种风。

我认识这种味道。

那是战场。我在那里当过军医。在那片红色的沙里,我缝合过一百道伤口,截过十二条腿,听过炮弹在三百米外炸开时地面传来的震颤。那是我在深夜喝完一整壶威士忌也忘不掉的地方。

寄生体在我的记忆里挖了一个洞,把那片沙漠拽到了窗外。

我猛地关上投信口,后退,撞上了身后的墙——墙是软的——我的后背陷进去了半寸——我弹开,踉跄着逃向走廊深处。

房子不在上海了。

上海不在这里了。

客厅。昨晚和陈斐一起吃饭的那个客厅。煤气灯灭了。月光——如果那算月光——透过发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油腻的光斑。书架上的书全部掉了下来,散了一地——不,不是散乱。那些书在融化。纸页变成了灰色的浆液,从装订线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扩散。浆液在脉动——缓慢的、有节奏的起伏——像某种活物的呼吸。它聚拢,散开,聚拢,散开,试图凝聚成某种形状——一只手?一张脸?——然后又瘫回地面。

壁炉。炉架坍塌了,横梁砸在地上,相框碎裂。照片里的人脸被烧成模糊的黑洞,像眼窝。椅子被撕裂了。填充物外露——不是棉花或马鬃——是某种灰色的、纤维状的东西,像被扯出来的内脏。

我退出客厅,走进走廊,推开门——又一个房间。仆人房。同样的破败。同样的黄色雾气窗户。同样的墓地味道。

再推一扇门。又是仆人房。又是。

再推一扇。还是。

走廊在折叠。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每一个房间都比上一个更烂。书从散乱变成液态。墙壁从发黑变成可穿透——有一刻我扶了一下墙,我的手直接穿了过去,探进某种脉动的、黏糊糊的质体里,我尖叫着拔出来,手上沾满了不明液体——天花板越压越低,地板越翘越厉害。楼梯,当我终于找到它的时候,已经碎得无法攀爬。我被困在楼下。

然后我经过了那面镜子。

第一次。

镜子里只有我自己。苍白的脸。下巴上的胡茬——一天半没刮了。血丝密布的眼睛。发黑的指尖。

我移开目光,继续走。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我的倒影的眼睛变了。

那不是我的眼睛。颜色不对——更深,更暗,像两口竖井。深度不对——它们不在我的脸上,它们在我的脸后面,在镜子内侧,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那双眼睛在从深水底向上凝视。

它在看着我。

我跑了。

第五次。

我停下脚步。

镜面已经不再反射任何东西了。它变成了一池黑色的液体,深邃得像一口竖起来的井。液面微微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刚从深处浮上来——或者正要沉下去。

我站在那里。

我伸出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也许是想确认那是玻璃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想摸到一面冰冷的、坚硬的、属于真实世界的平面——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黑色的液面。

不是玻璃。不是冰。

是黏稠的。带有体温的。正在蠕动的黑暗。

我的手指探了进去。一节。两节。黑暗像活物一样裹住我的指尖,温热的、柔软的、像吞咽——

我猛地拔出手。

黑色的液体从我的指尖拉出细丝,像唾液,像血,像某种不愿放手的粘合剂。细丝断裂,缩回镜面。

然后我看见了。

镜子里的倒影——我的倒影——动作比我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的手已经抽回来了。镜子里的"我"的手还在原处,还浸在那片黑色的液体里。

然后,那个"我"笑了。

不是我的笑。是莫里逊的笑——或者陈斐的笑——或者某个被那块表吞噬过的、已经被遗忘名字的人的笑。那种红润的、发光的、像涂了釉的笑。

它的嘴咧得太开了。比人类能咧开的角度大得多。

我转身跑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面镜子的。我只知道,下一次我再经过那个位置——如果我再经过——我不会看。绝不会。

厨房。铁灶融化了,变成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像一棵被烧焦的树。铜锅挂在墙上——我不看它们。我不看任何能映出倒影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术刀。

等等。

我的手术刀——我不是没有手术刀吗?霍明拿走了——但它在。在我手里。我一直握着它。

不知道什么时候,刀刃已经翻转,切进了我自己的指腹。

血从手掌滴下来。落在地板上。

我不觉得疼。

我看着自己的手——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沿着手腕往下流——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像那只手不是我的。像那只手是一块碰巧连在我胳膊上的、没有神经的肉。

我转身,看身后的地板。

没有血迹。

我走了这么久,流了这么多血,但地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那些血从来不曾存在过。

房子把我给出的一切都吞了。

每一滴血。每一口呕吐物。每一声呼喊。全部吞掉了。

我是什么?一具行走的饲料吗?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逃了。

陈斐——我之前一直在逃他。他在撞门,我在跑。他是疯子,我是猎物。

但现在——我开始寻找他。

因为陈斐是这栋房子里唯一的另一个人。唯一能证明"世界还存在"的证据。他可能疯了,可能危险,可能见了我就要掐死我——但他是一个人。一个真实的、有体温的、会叫喊的人。

我宁愿面对一个疯子,也不愿独自在这栋不断变形的房子里再走一步。

我循着声响——远处的脚步声、东西倒地的声音、偶尔一两声含混的叫喊——朝它们走去。

每一次,我都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

同一个房间。同一扇窗户。同一面没有血迹的地板。

房子不让我找到陈斐。

或者说——它不让我找到任何人。

裂纹。

我站在一间客厅里——或者曾经是客厅的空间——看着大窗户上蔓延出蜘蛛网般的裂纹。窗外是那片沙漠。风在吹。沙在打。玻璃在碎。裂纹从四角向中心汇聚,每一条都在扩大。我能听见玻璃在呻吟——一种高频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它在哀求我离开,或者在警告我快跑。

我知道,当这些窗户完全碎裂的时候,外面的东西就会涌进来。那片不属于任何世界的沙漠。那种能吞噬一切的热风。那些在热浪中蠕动的、我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我用手术刀在门框上刻了一道记号。深深的。V字形。

然后我走了。

下一次我回到这扇门前——记号消失了。门是新的。房间布局是新的。但窗户上的裂纹更宽了。

我又刻了一道。又走了。

又回来了。记号又消失了。

房子在重置。但裂缝在扩大。

它在一点一点地崩溃。当它完全崩溃的时候——我会去哪里?

我会消失吗?像那些被我遗落在地板上、被房子吞掉的血一样?

我的脚在痛。

我的胃在抽。

我的头像被人拿锤子一锤一锤地敲。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同一个房间。同一面镜子。同一扇窗户。同一种霉味。同一种死寂。

我快要放弃了。

然后——

一个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腐烂的墙壁、穿透折叠的空间、穿透这栋不可能存在的房子本身的骨骼——

“温华——”

我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冷淡的。刻薄的。永远像在衡量谎言的。此刻它撕心裂肺,像一只手伸进深渊里,拼了命地往下够——

“温华!你听得见我吗?!”

我的眼泪先于我的意识流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在这栋房子里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还有别的世界。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是真实的——不是房子的把戏,不是寄生的幻觉——我能听出来。我能听出来。

那是霞飞路的声音。是那张餐桌的声音。是每天早上抱怨烟味太呛、抱怨酱菜太咸、抱怨我又忘记关窗的声音。

我张开嘴。声音像碎玻璃一样从喉咙里挤出来:

“霍明——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然后我看见了。

那扇裂开的窗户——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整面玻璃,红色的沙从缝隙里往里灌——在那片沙漠和这栋房子之间的缝隙里,一只手伸了进来。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

手指死死抠住窗框,指甲崩裂,血从指尖渗出来,沿着玻璃上的裂纹往里流。那只手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是拼了命的、用尽全身力气往里够的颤。手背上的筋络绷成弓弦,骨节发白,像要把整扇窗框连同这栋不可能存在的房子一起撕开。

它在够我。

我朝那只手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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