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转换预警)
陆骁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了,母亲以前在辛苦上班时说过,同学在期末备考前说过,老师在大发雷霆后,喝着茶水说过。
当人感到悲伤绝望时,确实会“触发”这种特有的无力感。
陆骁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拍着李景行的后背说:“没事,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每次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李景行好像瞬间发了怒,情绪波动很大:“我总是在碎玻璃渣中捡糖吃,一遍遍告诉自己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但是伤害不会,他源源不断,周而复始的向我涌来!”
陆骁有点畏惧,这样说不上愤怒,又谈不上悲伤的李景行他从来没有见过。
李景行顶着那张哭红的脸,摆出凶狠的表情。他从椅子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好像下一秒就会窒息了一样。
“你先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陆骁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试图想让他平静下来,但是手臂根本不敢用力。
李景行闭上眼睛,湿润的睫毛下,又挤出一颗滚烫的泪珠。他轻轻动了动那干燥的嘴唇:“今天是我生日……准确说是几个小时前昨天。”
“嗯,生日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吗?哭丧着脸干嘛?”陆骁小心翼翼的说。但他说完就后悔了,在生日哭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这不是纯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幸好的是,李景行没有又激动的跳起来,而是看着陆骁的眼睛,不知道想在里面看出点什么,但他的眼神跟激光似的,照得陆骁脸都逐渐烧红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的说着:“我爸妈答应我这次周考考到了年级前五十就给我买手机的,他们又食言了。”李景行捏着陆骁的手指,时不时还会蹭一蹭,搞得陆骁全身上下瘙痒难耐,却又说不上是哪儿痒。
“他们怎么这样啊?”陆骁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带着一种应付的感觉回答道。
李景行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边不断向陆骁贴近,一边又滔滔不绝的说着:“运动会那天放学后……”
豆大的雨珠敲击在车窗玻璃上。
李景行深吸一口气,只要不惹父母生气,他还是可以过一个完美的生日的。他想。
他妈妈坐在副驾驶,脸面向窗外,察觉不了她现在的表情。李景行忐忑不安的开口:“妈,我这次中考年级四十三名。”
没人说话,车内沉默了一会儿。
李景行攥着衣角,手汗不断渗出。不知是紧张搓衣角还是想要擦干手汗,他始终抿着唇,似乎在等待着母亲给他的“判决书”。
“你觉得这个成绩很好了吗?”
“……”
先涌上少年心头的是一阵不解和愤怒,但他咽了口水,把情绪吞了下去。
这种送命题,如果我回答“好”,母亲肯定会把他和成绩好的学生全部比一遍,用语言去攻破他的心理防线,最后再送上鸡汤。如果回答“不好”,那生日礼物基本上就没了。
李景行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不好。”
目的达成了,母亲开始了那日复一日从没有换过的台词:“你自己都知道不好了,那还来跟我说干嘛呢?找骂!你看看隔壁那个小张,成绩稳在年级前十,还每天五点多就起来读书。”
李景行觉得他妈是npc,天下所有我说这种话的家长都是npc,不然不会用同样的话重复出这么多遍。
“人家不会找父母要这种乱七八糟跟学习无关的东西。”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心里也明白了,这次生日礼物又泡汤了。
李景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对父母的这种承诺不抱希望了 ,但一次又一次的愿望破灭,他还是会感觉失望,这很矛盾,不成逻辑。
遇到一个红灯,他爸爸急忙刹住车。李景行为了忍住那种失望和不解,忍住眼泪掉落出来,发出了轻微的喘息声,在停下来的汽车中格外突兀。
他自己没有注意到,而他的父母却以为自己儿子气喘吁吁的闹脾气了。
父亲敲了两下方向盘:“你要手机来干嘛?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别学那些差生搞那种有的没的。”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不争气的落了出来。他乖乖的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随后到家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说话,这种氛围一直僵持到了家里。
“你们回来啦!”刚打开家门,一个看着五六年级的小学生就跑了出来。
这是李景行的弟弟,叫安杰。
从小他被父母打骂时,弟弟总会在一边装的很乖巧,一边还说着:“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弟弟跟他抢东西,他没忍住打过去时,父母总会把弟弟护在身后,一口一个“小孩子骨头没长好,怎么能乱打呢?”
李景行纳闷,自己这个年纪可以被父母打,而弟弟这个年纪却不能被我打。
打心里来说,他不喜欢父母,也不喜欢弟弟。这是真的,他幻想过父母带着弟弟三个人出车祸,而自己拿到了父母剩下的钱,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
这种想法太恐怖,太自私了。李景行一边想着还要在心里骂着自己几句,一点都不孝顺,一点都不乖。
可是……什么是乖?是母亲口中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是他在父母老师面前的百依百顺?他曾以为成绩好弄好一点,父母就会公平的对待自己和弟弟了。现在看来,好愚蠢的想法。成绩弄上去之后,反而考差会被父母骂的更凶。
李安杰放学早,已经在家里等待一会儿了。他站在餐厅的椅子上,抱着桌上的蛋糕,一脸兴奋的问:“什么时候可以吃蛋糕了?”李景行白了他一眼:搞得好像今天是你生日一样。
“马上了,先插个蜡烛,让哥哥许个愿。”妈妈温柔地摸着他的头。
“哼,麻烦死了。”李安杰似乎忘了,自己生日要订在酒店里,搞个很大阵仗的party,仪式感拉满,半个步骤都不能落下。
自己生日搞那么多怎么不嫌烦?李景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在这个家里毫无地位可言的他,想说什么都只能讲在心里。
灯关掉,水果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烛光晃动,照着家里每一个人的脸都阴森恐怖。
”快许愿啊。”母亲催促道。
“哦。”李景行象征性地闭了下眼,十指交叉,举到中间。
“你许的什么愿?”母亲问。
“呃……”他其实没许愿,如果许个愿就能实现了,那就没有努力的意义了。李景行从来不信这种东西,包括求神拜佛,在他眼里,随便见个佛都要趴下来哐哐磕头的父母,简直就是封建迷信。
“许啥了不能说?”母亲用手撕一大块吹蜡烛:“你在我面前谈什么秘密啊?你人都是我生的。再说了,不知道学年考试进步的愿望吗?”
“我这次进步了。”李景行卑微地说,跳跃的烛光一瞬间在他眼里熄灭,化作一堆灰烟,散在了空气中。
下一秒,早就蹲守在开关处的李安杰突然把灯打开。李景行还没适应亮的光线,就被他一把抢过蛋糕 ,胡乱拔掉蜡烛,迫不及待的切了起来。
蜡烛在桌上滚动,转眼间掉到了李景行的脚边,默默地裂成了两段。也像他胸腔里那颗看似在剧烈跳动,实则濒临破碎的心。
“啪”的一声,几本书摔到了李景行的眼前,最上面的是老舍的《四世同堂》,分上下两册,厚得跟砖头似的,用这个打人的程度完全不亚于石板。下面是一本《教材帮》,物理学科。在人们的印象中,男孩子就是在物理化学上占优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喜欢文科。他喜欢历史的古往今来,新奇有趣;喜欢地理的山川湖海,阴晴圆缺。
幸好他理科底子也不差,被父母强迫报进了理科班,也能在班里跟上。
但他所在的并不是所有班中最好的卓越班。
他觉得如果自己选的是文科,现在一定能在逐月班里混到个不错的位置。可惜事与愿违,他根本不敢提自己喜欢文科的事。
父亲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手机,对李景行说:“这两本书很贵的,你一定要利用好啊。”
“你跟他说这种干嘛?”母亲瞪了一眼,凑过来说:“我们砸锅卖铁的送你上学,你成绩……”
又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意气,有时候情绪到了极端会很冲动。
“够了!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你们有完没完?你们看学习比我命还重要吗?”李景行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双颊通红。
“反了你了!我们对你哪里有不好吗?给你吃,给你住……”
身体中感觉有一股力量无处释放,李景行咬紧牙关。和父母的争吵,只要开始了第一句,身体中的力量就在一遍遍挑拨他的情绪,肾上腺素飙升,根本平静不下来:“你们就没在乎过我的感受!”
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李景行感觉眨眼的一瞬间,母亲就直接漂移到了他身边,巴掌在右脸落下。
一开始是麻木的,脑袋里嗡嗡直响。紧接着火辣辣的疼痛再一点点涌上来。母亲的巴掌打的很干脆,但李景行感觉母亲的时候好像一直在揪着自己的脸一样,越来越用力,而且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人在激动的时候重心是不稳的,更何况是加了一巴掌。
李景行向一边摔倒下去,手臂撞到了桌角,而整个人压在了李安杰刚切好的蛋糕上。
李安杰:“……”
弟弟也发怒了,情况很不乐观。
他发着呆,看到乱七八糟,溅的到处都是的奶油。手臂上红了,疼痛刺激的神经。
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有丝毫挣扎的被母亲揪着衣领丢到了门外。
半夜,雨小了些。他打算去公园转转,而他没想到,与此同时,另一个少年也被抛弃着一个人孤零零的来到了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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