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沉默

广州塔的璀璨灯影渐渐被夜色揉碎,两人并肩走在江边步道上,相扣的指尖始终没有松开。

木可的手很小,指尖微凉,被文肖牢牢握在掌心,暖意从交握的地方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他依旧不太敢主动抬头看文肖,却敢悄悄用余光描摹身旁人的轮廓,看他线条利落的下颌,看他被晚风拂起的发丝,看他偶尔垂眸看向自己时,眼底盛着的温柔星光。

之前在观景台上的慌乱褪去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安稳。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看穿小心思却不戳破,反而默默成全的感觉,是这样甜蜜又酸涩。他想起文肖那句“下课之后,不用总躲着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浅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连带着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许。

文肖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脚步放得更慢。沿江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叠在一起,江风卷着水汽拂过,带着夏夜独有的温润,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也吹散了少年人心头积攒已久的局促。

“家住得远吗?”文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温和,混着江水流动的声响,格外好听。

木可轻轻摇头,声音细细的,带着未脱的软糯:“不远,走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依旧微微低着,耳尖却又悄悄泛红,身上还穿着文肖的校服外套,宽大的衣摆裹着他瘦小的身子,满是清冽的皂角香,那是属于文肖的味道,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是文肖主动开口,问他课堂上没听懂的题目,问他喜欢吃的零食,问他平日里的喜好。木可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心里话,哪怕话语简短,却也尽数说给了文肖听。他原本是个内敛到有些怯懦的人,在别人面前总是寡言少语,唯独在文肖面前,那些藏在心底的话,竟能自然而然地说出口。

走到小区楼下时,木可停下脚步,终于舍得抬头看向文肖。夜色里,文肖的眉眼格外清晰,温柔又认真,他看着这样的文肖,心里满是不舍,握着对方的手,迟迟不愿松开。

“我……我到了。”木可轻声说道,指尖微微蜷起

刚才在学校里匆匆收尾的下课,终究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有了最安心的延续。那些藏在书本缝隙里、课间对视里的喜欢,终于在放学后的晚风里,露出了小小的苗头,等着往后无数个下课时光,慢慢生长。

往后几天的校园日子,安静又平缓。

课堂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铃声、板书、翻书声,课间的喧闹照旧填满整条走廊。只是木可的心境,已经悄悄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每到课间,木可总下意识缩在后排座位,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不敢往文肖的方向多看一眼。生怕眼底藏不住的心思被人看穿,也怕接住旁人打趣戏谑的目光。可自从那晚广州塔下独处谈心,听过那句温柔叮嘱之后,木可心里多了一份安稳,也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依旧容易害羞,依旧不敢大大方方对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躲闪。偶尔抬眼,恰好撞上文肖望过来的目光,两人都会微微一顿,再各自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耳尖悄悄染上浅红,空气里漫开一层旁人察觉不到的微妙暖意。

文肖性子清冷自持,待人温和却始终和旁人保持距离,唯独对木可,多了一份旁人看不出的留心。上课会悄悄留意他有没有走神,课间会用余光盯着他会不会被人围堵,放学也会习惯性收拾好东西,默默等着和他顺路同行。

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像温水一样缓缓流淌。木可几乎快要以为,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恶意,再也不会找上门来了。

可现实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走。

周三下午第二节下课,是全校大课间,走廊里人潮涌动,喧闹声、追逐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颤。大部分同学都跑出教室去操场活动,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

木可趴在课桌上,精神恹恹的,脑袋昏沉发胀。前一晚睡得浅,心绪翻来覆去静不下来,索性趁着大课间教室里稍显安静,把脸埋在胳膊上闭目歇息。

没安静多久,身旁忽然落下几道带着压迫感的影子,脚步声刻意放得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木可身子瞬间僵住,心底猛地一沉。

不用抬头,他心里已经清楚来人是谁。

就是从前好几次堵他、言语嘲讽、动手推搡的那几个男生。他们向来看木可性子软、安静内向、不爱合群,也没什么朋友,便把无聊又廉价的恶意,一次次发泄在他身上。木可向来只会隐忍退让,能躲就躲,从不敢声张,不敢告诉老师家长,更不敢让文肖知晓。

他只想安安静静读书,安分守己待在自己的小角落,不招惹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过分关注。可越是沉默退让,越是隐忍不反抗,落在那些人眼里,就越发好欺负。

“哟,这不是班里最孤僻的那个吗?又在这儿装老实呢。”领头的男生吊儿郎当地靠在课桌边,语气满是戏谑讥讽,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缩在座位上的木可。

木可死死抿紧嘴唇,仍旧把头埋在臂弯里,不愿抬头,只想装作听不见,盼着他们闹一会儿觉得无趣,便自行离开。

可有些人的恶意,从来都不会适可而止。

另一个人直接伸手,猛地推了一把木可的课桌,桌椅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木可浑身一颤,不得不抬起头,眼底盛满慌乱与怯意。

“怎么不说话了?平时装得清高冷淡,现在怎么蔫了?”那人挑眉,伸手就扯住木可的校服袖口,“天天独来独往,装什么孤僻清高,真以为没人敢招惹你?”

木可下意识往后缩,想要躲开对方的触碰,声音细弱发颤:“别碰我……我没有惹你们。”

“你安安静静待着,本身就碍眼。”领头男生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抬手就重重推在木可肩头。

力道来得猝不及防,木可身形本就单薄瘦小,重心一下不稳,后背狠狠撞在身后坚硬的桌角上。后腰瞬间传来一阵钝痛,闷得他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隐忍的酸涩瞬间冲上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憋住快要落下的眼泪,双手攥紧衣角,指节绷得泛白。心底的委屈与害怕搅在一起,乱糟糟堵得发慌。他不想争执,不想吵架,更不愿还手,只盼着他们快点走开。

可退让换来的从来不是收敛,而是变本加厉。

几人围着他站成一圈,话语刻薄难听,夹杂着肆无忌惮的推搡、拉扯,时不时抬手轻拍他的后脑勺,带着刻意的羞辱与戏谑。走廊人来人往,有人瞥见教室里的动静,也只是远远观望一眼,便事不关己地转身走开。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同学,得罪这几个向来蛮横的人。

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帮他。

木可缩在课桌角落,任由那些恶意落在身上。皮肉的疼痛尚且能忍,心底的难堪与冰凉,却一点点浸透全身。他下意识朝教室门口望了一眼,心底不受控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文肖在这里就好了。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敢让文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懦弱的模样,不愿让文肖为了自己和别人起冲突,更不想把自己灰暗不堪的一面,摊开在那个温柔待他的少年面前。他已经悄悄藏着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心动,贪恋着广州塔下、放学路上的那份安稳暖意,又怎么能把自己的不堪,也一并拖进这份温柔里。

他只想自己忍着,自己扛着。

混乱的推搡间,不知是谁的手肘重重磕在木可侧腰,又有人故意伸脚绊了他一下。木可踉跄着险些摔倒,额头狠狠擦过桌沿,立刻泛起一片红肿,侧脸也被胳膊扫到,火辣辣地疼。

眼眶终于控制不住泛红,水汽氤氲了视线。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始终不肯出声求饶,也不愿和他们争辩半句。

大概是闹得尽兴了,也怕值班老师巡查过来,那几人最后又嘲讽挖苦了几句,随意拍了拍衣服,嬉笑着慢悠悠离开。

只留木可一个人僵在原地,陷在突如其来的疼痛、难堪与落寞里。

大课间的喧闹依旧在走廊回荡,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落在课桌椅上,落在空旷过道里,却偏偏照不进木可此刻沉到谷底的心。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轻轻碰了碰额头红肿的地方,又按了按发酸发闷的侧腰,每轻微动一下,都牵扯着隐隐钝痛。脸颊依旧火辣辣的,不用照镜子也能猜到,定然红了一片,还带着浅浅磕碰的痕迹。

他不敢抬头,怕教室里剩下的同学看出异样,只能默默坐回座位,把身子微微蜷起,尽量用刘海遮住额头,用衣领掩住侧脸,藏好所有狼狈的伤痕。

心口堵得发闷,委屈像潮水般一圈圈漫上来,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憋在眼底。他早已习惯隐忍,习惯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不倾诉,不哭诉,一个人默默熬过去就好。

只是今天不一样。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文肖温柔的眉眼、广州塔下轻声的叮嘱、夜里并肩牵手的暖意。越是想起那些温柔,此刻的委屈就越发翻涌不止,巨大的落差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想强撑着上完接下来的课,不想待到放学,不想走出教室面对旁人探究的目光,更害怕下一个课间,那些人又折返回来继续招惹自己。

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不用刻意伪装乖巧,不用隐忍害怕,不用提防突如其来的恶意。

下定决心请假之后,木可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眼底湿意,抬手理了理凌乱的校服,把衣领往上拉高,遮住侧脸痕迹,又刻意捋了捋额前碎发,盖住额头红肿。

他慢慢收拾好桌上的书本,动作轻缓拖沓,浑身透着无力。每动一下,身上磕碰的地方都隐隐作痛。收拾好书包,他低头攥紧书包背带,一步步缓慢走出教室,往班主任办公室走去。

脚步很慢,身形轻飘飘的,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虚弱与落寞。一路上遇上往来的同学,他都刻意垂着头,不敢与人对视,生怕别人看出他脸上的异样,看穿他眼底藏不住的脆弱。

走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在门外静静站了许久,慢慢平复呼吸,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才轻轻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里传来班主任温和沉稳的声音。

木可攥紧书包带,推门走进去,始终垂着脑袋,视线落在地面瓷砖上,不敢抬头看人。

班主任正低头整理教案,见他进来,抬眸望过来,语气平和:“怎么了木可?大课间不在座位休息,来办公室有事吗?”

木可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比平日还要沙哑微弱,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虚弱:“老师,我有点不舒服,头很晕,身上也难受,想请半天假,回家休息。”

他刻意把语气放得平淡,只当作普通的身体不适,半句不提被人欺负、被推搡磕碰受伤的事。

班主任放下手里的笔,认真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能明显看出他脸色发白,精神萎靡不振,整个人蔫蔫的,连站姿都透着无力。隐约能看见他刘海遮不住的额头泛红,脸颊神色也透着不正常的憔悴。

“怎么突然不舒服?是早饭没吃好,还是着凉了?”班主任柔声问道,目光里带着关切。

木可心头一紧,生怕老师看出破绽,指尖微微收紧,小声含糊作答:“我不知道……就是忽然头晕,浑身没力气,想回家躺一会儿。”

他不敢说实话。性格内向怯懦的他,害怕把被欺凌的事说出口后,会引来更多报复,会被那几个人记恨针对,会被贴上惹事的标签,也害怕老师深究追问,闹到年级和家长那里,让所有人都用异样眼光打量自己。

更怕这件事传到文肖耳朵里。

他宁愿自己默默扛下所有,宁愿撒谎请假,也不愿掀开这层难堪的伤疤。

班主任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始终低垂的眉眼,心里早已隐约猜到几分。木可平日安静乖巧,沉默寡言,从不惹是非,也极少主动请假。此刻这般模样,绝不是单纯的身体不适。只是看着他刻意不愿多说的样子,也不愿强行逼问,怕伤到孩子敏感的自尊心。

班主任轻轻叹了口气,拿出假条和笔:“那我给你批假。回家好好休息,要是不见好转,就让家长带去看看医生,别硬撑。记住,在学校要是遇上难处、受了委屈,不用自己憋着,随时可以来找我说。”

话语温和,带着体谅与隐晦的提点。

木可心头一酸,险些控制不住红了眼眶,只能用力咬住下唇,轻轻点头,小声应道:“谢谢老师。”

接过签好的假条,他微微鞠了一躬,依旧低着头,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紧绷的情绪才稍稍松懈,肩膀微微垮下来,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额头的红肿、腰侧的钝痛一同涌上心头,委屈也再次翻涌上来。

他捏着假条,沿着走廊僻静一侧,刻意避开人群,慢慢往学校侧门走。不敢走正门,怕遇上熟人,怕撞见那几个欺负他的人,更怕迎面碰上文肖。

他现在,完全没有勇气和文肖碰面。

狼狈、脆弱、满身细碎伤痕,心底压着灰暗的委屈,他舍不得把这样不堪的自己,暴露在那个温柔待他的少年眼前。

另一边。

大课间快要结束时,文肖从操场缓步走回教室。目光习惯性先扫向木可的座位,那里却空空荡荡,桌椅摆放整齐,不见人影。

起初他只以为木可去了洗手间,或是下楼散步,并未多想。可直到上课预备铃响起,教室里的同学纷纷落座,身旁的座位依旧空着,始终不见木可回来。

文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他太了解木可的性子,向来安分守时,从不缺课,也不会无故离开座位。就算身子不舒服,也只会安安静静趴在桌上歇息,绝不会凭空消失。

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缠绕上心头。

他微微皱眉,转头问向前排同学:“刚才大课间,你看见木可去哪里了吗?”

前排同学回想了片刻,随口答道:“没太留意,就记得大课间有几个人围在他座位旁边吵吵闹闹,之后就没见过他了,不知道去哪了。”

短短几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文肖心底。

平日里那些被他留意到的细碎细节,瞬间串联在一起——木可身上偶尔莫名出现的浅浅磕碰、时常低落沉默的情绪、总下意识缩在角落躲避人群、见到特定几个人时眼底藏不住的忌惮与躲闪。

文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眼底的清冷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霾与愠色。

他安静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身旁空荡的座位上,心底的不安越放越大。他已然猜到大半缘由,只是不愿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他清楚,木可绝不会无故缺席、无故请假。

一定是受了委屈,受了欺负,才会选择悄悄请假躲开,一个人藏起来默默承受。

文肖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眼神沉敛安静,心底却已经暗暗打定主意。等下课,他一定要联系上木可,问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再也不会放任这个人独自隐忍,独自躲在暗处承受旁人无端的恶意。

那晚广州塔下许下的温柔心意,从来都不只是随口一句安慰。他放在心上的人,绝不会任由对方一次次受委屈、独自狼狈逃离。

而此刻走出学校侧门的木可,沿着街边安静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单薄的身影被午后阳光拉得孤寂又修长。身上的痛感隐隐不散,心底的委屈沉沉压着。他拿出手机,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了许久,点开和文肖的聊天框。

他不敢说自己被人欺负推搡受伤,不敢袒露此刻的狼狈无助,只能小心翼翼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跟老师请假回家了,今天不用等我放学了。】

消息发送出去,他立刻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

不敢看回复,不敢猜想文肖会是什么反应,只是一味逃避。只想早点回到家,关上门,把校园里所有的喧闹、恶意与难堪,全都隔绝在外。

少年的心事,一半是隐秘悸动的欢喜,一半是无人知晓、独自隐忍的灰暗。

平静的日常被突如其来的恶意打碎,而这份藏得再好的委屈与伤痕,终究没办法永远瞒着那个早已把他放在心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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