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加州的阳光太亮了

在上海待了将近一周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东西。习惯那扇圆窗每天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习惯木质楼梯每一级不同的呻吟声,习惯沈逢在清晨弹一段琶音当作起床的闹钟,习惯楼下老周修车铺传来的叮当声,习惯空气中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贴着皮肤。

这些习惯来得太快了,快到让我有些不安。

那天下午,沈逢去了琴行,说有一把旧琴要修,可能要晚饭后才回来。我一个人坐在阁楼里,翻那本他放在书桌抽屉里的《上海弄堂志》——封面已经卷了边,书页泛黄,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一张一九九八年的公交车票,上面印着“96路”和“人民广场”的字样。书里有一些铅笔画出的标记,都是和他父亲有关的段落——某个弄堂曾经住过哪个老音乐家,哪家唱片店在一九九几年录过现场专辑,诸如此类。

我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发现那是一段关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上海地下音乐场景”的短文。页边的空白处有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笔迹和信上的一样——是我母亲的。

那天他吹了一首《秋叶》,我坐在第一排,听得想哭。

只有这一句。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但这句话里有一种极致的简洁和深情,像一个人在匆忙中落笔,生怕忘记那一刻的感受。

我合上书,靠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那行字的缘故,那天下午,我想起了一些被我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

在加州的时候,我的生活是另一种景象。

我住在洛杉矶东边的一个小城市,租了一间没有客厅的一居室公寓,窗户对着一条永远堵车的高速公路。白天的时候阳光会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条,像监狱栅栏的影子。我通常睡到中午才醒,醒来的时候公寓里总是很安静——除了冰箱的嗡嗡声,偶尔隔壁传来的狗叫声,和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像远处的潮水一样涨落。

母亲去世后的那段日子,我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公寓。外卖盒堆在厨房台面上,衣服散在沙发和地板之间,窗帘永远拉着。我没有哭,没有喝酒,只是坐在那儿——坐在床沿上或者坐在马桶盖上——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空得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连回声都没有。

Cassie是唯一会来看我的人。

Cassie是我在UCLA的同学,读创意写作,金发,左耳有四个耳洞,烟抽得很凶但跑步也跑得很快。她总是穿着印着乐队Logo的旧T恤,腿上常年有摔跤留下的淤青,笑起来的声音像一串铃铛掉在地上。毕业之后她去了一家独立出版社做编辑助理,我退学之后在酒吧打工,我们依然是好朋友——因为洛杉矶是一个太容易让人孤独的城市,所以有一点真实的联结就格外珍贵。

我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星期,Cassie撬开了我公寓的锁——她真的有一把备用钥匙,但我一直假装不知道。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浴室的瓷砖地上,背靠着浴缸,手里攥着一枚铜钥匙。

"Lindsay。"她蹲下来,一只膝盖抵着我的膝盖,那双绿色的眼睛盯着我,"你已经三天没吃正经东西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钥匙。钥匙齿硌着掌心的肉,留下了红色的压痕。

"我母亲寄给我的。"我说,"她死之前。"

Cassie没有问"她寄了什么"。她只是从我手里把钥匙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说:"这是一把真的钥匙。不是装饰品。她让你去开一扇门。"

"我不想开。"我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攥着它?"

我回答不上来。因为我也不知道。

Cassie后来把我从浴室地板上拽起来,塞进出租车,带我去吃了顿墨西哥卷饼。我不记得那个卷饼是什么味道,但我记得坐在我对面的Cassie一边大口咬卷饼一边说:"你知道吗,你妈给你寄钥匙,说明她死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女儿'。这比大多数人强了。"

她说得对。这比大多数人强了。很多人的父母死的时候,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我累了""我不行了""我好痛"。"我女儿"——这至少是一个有方向的选择。

我母亲选择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我送回上海。

那个记忆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饼干,我咽了很久才咽下去。窗外已经是傍晚了,阁楼里暗了下去,书桌上的台灯还没有开。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脸颊上有些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Cassie发来的微信——那是我来上海之前帮她注册的,她说这样如果我想找她随时都能找到。

嘿加州女孩,上海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帅哥?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打字回复:有一个。弹吉他的。住在一个阁楼里。

她秒回:阁楼???你住阁楼里???你不是说你要去继承你妈留下的房子吗???

我回:说来话长。

那就说啊。我现在午休,有十五分钟。快点,我听着。

我想了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最后我发了一大段语音过去,从推开门看见沈逢弹吉他开始,到我母亲和他父亲的故事,到那盘磁带,到那封迟到了二十年的信,到小笼包、巨鹿路的酒吧、他父亲的唱片、葱油拌面——我一边说一边发现,原来只有一周而已,我已经积攒了这么多可说的话。

语音发出去之后,Cassie沉默了将近三分钟。然后她回了一段文字:

Lindsay,你知道吗,你在加州住了二十四年,你跟我描述你生活的时候永远在说'没什么'。你给你妈葬礼写悼词的时候只用了三句话。你现在给我发了八分钟的语音,讲一个你认识了一周的陌生人。

我盯着屏幕。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头砸在我心口上,不重,但很准。

我打字:所以呢?

所以你在上海不要再假装你什么都不在乎了。你那个阁楼男人——不管他是谁——他能让你说八分钟不停,那就值得你留下。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就又追了一条:对了,你说那个阁楼可能明年要拆?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锁了屏幕,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客厅外面,弄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从窗边往外看,看见隔壁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在暮色中被风吹得像一只鸽子。远处的广告牌亮起了霓虹灯,上海的夜正在慢慢苏醒。

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是我十六岁的时候。

我母亲那年四十三岁,已经离婚六年。她在一家干洗店打工,每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有洗衣粉和蒸汽的味道。那天下了一场加州罕见的暴雨,她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到家,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她把信递给我,说:"你读一下。"

我展开信纸,是中文,字迹苍劲有力。我看不太懂,只认出几个零碎的字。

"谁写的?"我问。

"一个老男人。"母亲坐下来,把湿透的鞋子踢掉,"一个我欠了他很多的人。"

"他说什么了?"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她去厨房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喝了一大口。然后她说:"他说上海在下雨。问我还记不记得阁楼的味道。"

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也不懂。我只是把信还给她,说:"那你回信啊。"

母亲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层落在水面上的灰尘。"我不回,"她说,"我回了就输。"

"输什么?"

"输给我自己。"她端着酒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条永远在堵车的高速公路,"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走那么远——我不想再回头看一眼。"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想问她"你在怕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因为那时候的我,其实也在怕。我害怕她真的回了那封信,害怕她回到那个我不知道的、从没去过的上海,害怕她变成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而她不回信,她就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妈妈。那个在加州的阳光里慢慢枯萎、但始终站在原地不动的妈妈。

十年后,她终于回了。她寄出了一把钥匙和一盘磁带。她回了那封信——用她自己的方式。

那天晚上沈逢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坐在床边翻那本《上海弄堂志》,好像一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拎着一只琴盒进来,放在门口,然后脱掉外套挂在那枚旧衣钩上。"琴修好了,"他说,"弦换了新的,品丝也磨了一遍。弹起来比原来顺多了。"

"试试?"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打开琴盒拿出那把吉他。那确实是一把旧琴,琴身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共鸣箱一直延伸到琴颈的下方。他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调了调音,然后弹了一小段旋律——温柔而清澈,像泉水从石头上淌过。

"好听。"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琴放下来。"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但他走到书桌边的时候,看见了那本被翻开的《上海弄堂志》,以及夹在书页里的那张旧车票。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原位,说:"你看到我父亲写的批注了?"

"还有你母亲写的那行字。"我纠正道。

他沉默了一瞬。"对。她的字。我父亲保留了一辈子。"

"沈逢,"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边,跟他隔着那本书的距离,"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和我母亲——他们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一个等,一个走。再也没有别的结局。"

他抬起头看着我。台灯的暖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在他的右半边脸上投下一层金色,左半边脸则沉在阴影里。

"我觉得,"他说得很慢,"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什么意思?"

"你来了。"他简单地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来了,这个故事就多了一个章节。而一个没有写完的故事,永远有反转的可能。

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敲了敲门。沈逢皱了皱眉,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鹅黄色的针织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齐肩,妆容精致而克制。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沈逢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礼貌、温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逢,"她说,"我路过,正好看看你。"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像丝绸滑过水面。但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了沈逢的肩膀,落在我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有疑惑——但很快被一层得体的礼貌覆盖了。

"这位是?"她问。

沈逢侧了侧身,让我完全暴露在门框的光线里。"林栀。她母亲是——"他顿了一下,"是一个老朋友。她暂时住在这儿。"

女人的笑容微微一僵——非常轻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她看,几乎不会察觉。"哦,你好,"她朝我点了点头,"我叫苏晚。我是沈逢的朋友。"

苏晚。就是那个苏南的、弹钢琴的、在外企做HR的前女友。

我没有伸出手。我只是也朝她点了点头:"你好。"

三个人的空气在窄窄的门框里凝住了那么一两秒。然后苏晚拎着那袋水果往前走了一步,沈逢没有拦她,她就这样走了进来,把水果放在书桌上——正好放在那本摊开的《上海弄堂志》旁边。

"你换了琴弦?"她问沈逢,语气很自然,像她仍然有权过问这些小事。

"嗯。旧的锈了。"

"那得换。"她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来,很自然地坐在床边——那个我之前一直睡地板的房间里的唯一一张床。她坐下去的动作很松弛,带着一种"这个位置我坐过很多次"的熟悉感。

我忽然意识到,在她眼里,我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苏晚开始说起一些琐事——她公司最近在团建,她去了一趟杭州,那边的龙井新茶很好喝,给她妈妈带了一斤。她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条流淌得很平稳的河。沈逢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听着,偶尔应一句"嗯""那不错""是吗"。

我靠在书桌边上,没有插话。我看着苏晚说话时微微倾斜的脖颈,看见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小的金戒指——不是婚戒,但很精致。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看向沈逢,目光带着一种克制而笃定的关切,像一个人在照顾一盆她知道该怎么浇水的植物。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站起来,说该走了。临走的时候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逢,说:"下周六,我妈妈的生日,你记得吗?"

沈逢点了点头:"记得。"

她笑了笑,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很短,但她走出门之后,我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空气。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逢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苏晚的妈妈生日你也会去?"我问。

"她妈妈以前对我很好。"他说。

"那你去吧。"我说。

他转过身来看我。那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试探。

"Lindsay,"他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上次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三个月之后,你会走吗?"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当然会",想说我生来就是为了离开的,想说加州还有公寓要处理还有Cassie还有那条永远堵车的高速公路。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变得很轻、很薄,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破了。

"我不知道。"我说。

他看着我,那两潭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一块冰慢慢融成了水。

"那也行。"他说,"不知道也是一个答案。"

他重新坐回窗边,拿起吉他,弹起了那首正在写的歌的副歌部分。旋律比之前多了一些温暖的和弦,像云层里透出的微光。

我坐在床沿上——苏晚刚才坐过的位置。床单上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一股很干净的花香,像百合或者栀子。我低头看着自己磨破了的帆布鞋,和我母亲寄给我的那把铜钥匙。

三个月。九十个日夜。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我不知道够不够。

但我忽然想起,我母亲离开上海的时候,大概也以为自己只需要几个月就能忘记一个人。后来她用了三十年。

三十年都没有忘记。

加州的阳光太亮了,亮到可以灼伤一个人的眼睛,却照不亮她心里的那间阁楼。

而我现在就坐在那间阁楼里。

窗外又下起了雨。很轻很轻的雨,像有人在天上筛细沙。沈逢的琴声混在雨声里,丝丝缕缕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旋律哪个是水滴。

我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漫过我。

我决定不再想加州的事情了。至少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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