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生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高,M码的校服穿在她身上,长度直接盖到了屁股,更显得宽松肥大,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许慧芬看到了不免又唠叨了几声,要她开学了去找老师换。
**生嘴上应着,却还是偷偷将校服洗了,跑到楼顶天台上拉了根绳子挂了起来。
回屋的时候许慧芬已经出门了,**生下意识松了口气,轻轻将房门掩上。
这扇门本来是自带门锁的,然而她刚来的第一天,许慧芬就用锤头撬掉了,理由是进出不方便。
**生虽然没说话,但她心里知道,这是父母在防着她。
至于防着她的原因,她并不知晓,也不想去猜测。
昨天从六中回来,她偷偷将租来的武侠小说塞到了木床底下,这会许慧芬不在,她迫不及待地拿出一本看了起来。
日光从沾满灰尘的玻璃窗投射进来,泛黄的书页有些潮湿的气味。
少女的下半张脸被被子的一角遮住,只露出雾蒙蒙的一双杏仁眼,瞳仁颜色很浅,像是浸了水的玻璃珠一般,内眦的双眼皮看起来有些寡淡,透着一股冷感。
被很多人在背地里喊作“怪胎”,**生并不是全然不觉。她不打扮,也不追星,更多时候都是默默地坐在教室的最后面,托着腮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出神。
没有人知道,这个单薄瘦弱的少女每天都在想着什么。
只有**生自己知道,她是那样厌倦周围的一切,却又无法抽离。
常年在外务工的父母甚少想起过她,奶奶因为她是女孩而明里暗里嫌弃着她,学校里的同学也将安静孤僻的她视为透明。
只有小说里的世界,让**生向往。
不知怎的,她突然又想起昨天撞到的那个男生,明明只是看了一眼,少年那清冷俊美的面孔便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果身处刀光剑影的江湖,像他那样孤傲疏懒的人,应当是一身青衣、身负长剑的少年剑客吧。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和**生不会有任何交集。
沉浸在快意恩仇的书中世界,时间便过得很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外边的天色已经变得漆黑。
听到许慧芬大嗓门骂骂咧咧的声音,**生手忙脚乱将书放回床底,刚缩回手,房门已经被许慧芬踢开。
“你这死丫头一天到晚窝在屋里下蛋呢?还不赶紧出来摘菜。”
只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生已经习惯了母亲的粗鄙恶毒的言语,她低下头,顺从地下了床。
“一天天的什么也不会做,看着你就烦……”
身后的女人仍是念念叨叨,**生很想捂住耳朵,让对方不要再念了。
但也只是想想。
她很快就忙了起来,摘菜、洗菜、炒菜,习以为常的家务,她做得十分顺手。
然而吃晚饭的时候,**生还是遭到了许慧芬一通责骂,无非是今天洗衣服时候倒多了洗衣粉,炒菜的时候油也放多了这一类的事情。
“行了行了,天天吵吵吵,也不怕邻居笑话。”
父亲云建国喝了口啤酒,不耐烦地朝许慧芬吼了句。
女人总算是停了嘴,埋着头扒了几口饭后,又小声嘀咕个没完。
“家里多了一张嘴,这一年下来可是不少钱呢……”
**生再次觉得,她好像是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把头埋得更低,只是小口小口吞咽着碗里的白米饭,不敢夹菜,更不敢发出声响,试图减弱存在感。
她身旁的弟弟云日升却没办法安静下来,一会用筷子敲着碗边发出“噔噔噔”的声响,一会发出刺耳又无意义的叫声。
八岁的男孩子,本就处于活泼好动的年纪,让**生更觉得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
对于云日升的闹腾,夫妻俩默契地视而不见。许慧芬盛了碗汤,碗底是大块的排骨,轻轻放到儿子面前,柔声哄着:“吃了饭记得把汤喝完,长身体呢。”
汤是下午的时候让**生看着的,放了猪大排、玉米和胡萝卜,熬了有好几个钟头,汤色清澈,香气四溢。
**生只是看了一眼,马上便收回了目光。
临睡前,许慧芬又把她喊了过去。
“这喝不完的倒掉太可惜了,你热一下喝了吧,记得把碗筷洗了……”
**生漠然地看着锅底剩的那一点汤,汤里已经看不见半分肉块,只零零散散飘着几颗玉米粒。
许慧芬说完话,很快便关了客厅的灯回屋休息去了。
四周一下子变得漆黑,只剩头顶一盏昏黄的灯忽明忽暗。
**生将最后那一点汤倒进碗里,尝了一口,汤汁已经冷掉了,舌尖却还是清甜。
她小口小口地回味着,不舍得一口气吞下。
终于喝完,看着水槽里沾满饭粒和菜油的碗碟,少女无声叹了口气,拧开了水龙头。
*
两天的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九月一日,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
**生一大早便起来煮了饭,云建国和许慧芬还没醒来,她蹑手蹑脚关好门,背上书包出发了。
她们一家人住的这个小区是多年前建成的,周围也都是老破小,如今留下来的都是些外来务工人员,这边离繁华的市中心有些距离。
好在距离六中不算太远,也因此,许慧芬迟迟下不定决心给**生买一辆单车。
“这两年就走路去,当锻炼身体了。”
再一次想起许慧芬的话,**生擦了擦额上的汗,埋头快步往前走去。
虽然用了最快的速度,然而等她到了教室时,里边还是已经坐满了人。
**生从后门贴着墙进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桌前坐下。
她还是喜欢这个位置,不用因为被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背影而心神不宁。
教室很大,最后一排离讲台很远,黑板上的粉笔字也有些模糊不清。
**生的眼睛并不近视,却有点散光,为了省钱,许慧芬也不乐意让她去配一副眼镜,于是就一直这样拖着了。
她继续抬头看向窗外,眼神放空的时候,整个人便显得无神。
头顶的风扇呼呼作响,周围仍是吵闹着,隐约听见前桌的两个女生在讨论某个男生。
“我昨天逛书店的时候看到班长了,一个暑假不见感觉他又高了好多。”
“他不是一直就挺高的嘛,诶你说,他是不是和孙婉妍谈恋爱了,我看他们一直走得很近……”
**生正听着,突然间她们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般,话题戛然而止。
她还在疑惑着,身旁的长凳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往下压了些,闷热的风从教室后门吹了进来,带来少年身上清冽水润的气息。
像是暴雨过后清晨里的空气,透明又干净。
**生缓慢地抬头望去,终于看清身旁那人的脸。
黑短的碎发湿漉漉的,垂落在少年冷峻的眉目前,鼻子高而挺,微薄的唇更显得淡漠,下颌线清晰锋利。
而他眼下那一颗小小的泪痣因冷白的肤色上更加显眼,让他本来凌厉的眉眼多了几分恣意,又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欲感。
**生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刻又觉得,他不像是青衣剑客,更像是戴着蓑笠的嗜血杀神。
察觉到少女的视线,他微微抬眸,神色仍是冷淡,唇角懒懒地扯了扯。
“同学,早啊。”
男生的声线冷冽暗哑,仿佛是松间的清泉一般,叫人遍体冰凉。
**生几乎是立刻便转过头去,身体往窗边又移动了些,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然会坐到自己的身边。
前桌的两个女生终于回过神来,其中扎着双马尾的女孩鼓起勇气回过头来搭话。
“程千峪,你怎么没和祁序一起?”
**生藏在衣袖下的手瞬间定住,有些不可置信。
他就是程千峪?那个年级第一?
她还以为,年级第一一定是规规矩矩、戴着金框眼镜的书呆子,怎么也不会是身旁这样深冷不驯又闲散的样子。
可联想到那日看到的签名,**生又不那么惊讶了。
“他睡过头了。”
与女孩的热情截然相反,程千峪眉目疏离,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似乎并不想搭话。
**生一直是一个人霸占整张课桌,这还是她第一次和男生坐到一起。她甚至能听到校服外套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就连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好在身旁的人很快就趴在课桌闭眼休息起来,他的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微微屈着。
**生偷偷侧头看了一眼,少年似乎真的很困倦,长睫浓密如鸦羽,眼下还有些乌青,皮肤是近似病态的苍白。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生,突然间,过往看过的小说里疏眉朗目的男主人公就都有了具体的面容。
**生正看得入神,眼前的人却冷不丁睁开了双眼,眸光锐利,如同利剑出鞘。
眼神相对的瞬间,她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下一秒,程千峪又快速合上了双眼,仿佛刚才幽寒如冰的视线只是她产生了错觉。
呼。
**生别过头,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胡乱想到,程千峪刚才的眼神还真有几分冷血杀手的感觉。
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盯上了猎物,阴鸷又狠戾。
身材高挑纤细的班主任很快便抱着一叠问卷进来,在讲台上对着名单逐一点名。
“程千峪。”
话音刚落,身旁的人头也不抬,如猿臂一般的长手已经高高举起。
**生被吓了一跳,转而又有些疑惑,这人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有?
“周蛮蛮、段晴霁、陈春兰……”
班主任一边念着,一边在表格上打勾,而**生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她最害怕的,就是所有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她是61号,应该是在名单的最后面。等待的时间越久,她的不安越是加倍。
就像下一秒要让她上断头台一般。
即使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班主任点到她的时候,**生还是紧张得面色发白,颤抖着抬起了左手。
然而也许是她坐得太靠后,又或许是前边的人个子太高,总之,班主任没能看到她。
“**生?”
这个名字又被重复了一遍,甚至这一回,比刚才还要大声。
她紧咬下唇,将手尽力举到了最高,又听到班主任严厉的声音。
“**生来了吗?来了喊一声到。”
前边的人开始自发往后张望,窃窃私语起来,**生能感觉到有汗滴落到眼睫,视线里模糊不清。
“……到。”
她的声音如同蚊子一般,颤抖着,飘忽不定,像是受了惊吓似的。
在教室前边的班主任自然是听不到,就在她即将发火的前一秒,程千峪终于从桌上抬起头,声音懒懒的。
“老师,她在这。”
他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所有人一下子都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所有的目光就像是一把把冷箭朝她射来,明明是坐在闷热到透不过气的教室,她却觉得自己像踏入了寒冷的冰窟,从脚底到头顶,血液在这一刻全部凝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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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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