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城西的废弃工厂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匍匐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江栖迟站在工厂外围的阴影中,身上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看着不远处那扇半掩的铁门,以及从门缝里透出的刺眼灯光和隐约传来的轰鸣声,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现在转身回家是最正确的选择。这里是南城著名的灰色地带,鱼龙混杂,充满了暴力和危险。但一想到裴妄那个混蛋漫不经心的笑脸,还有那句“赢了就能去北城”,江栖迟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帽檐,快步朝那扇铁门走去。
刚踏入厂房,一股混杂着机油、劣质烟草和汗水的浑浊热浪便扑面而来。巨大的车间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地下赛车场,四周停满了各种经过改装的摩托车和跑车,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刺破耳膜。
人群拥挤而狂热,男人们**着上身,大声叫嚷着,挥舞着手中的钞票。江栖迟瘦削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人,努力在喧嚣中寻找裴妄的身影。
“让开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一阵骚动突然从人群中心传来。江栖迟心头一跳,抬头望去。
只见一辆黑红相间的重型机车正停在起跑线上。裴妄跨坐在车上,没有戴头盔,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神情慵懒,仿佛周围那些狂热的赌徒和震天的噪音都与他无关。
但江栖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裴妄的对面,是一辆外形极其夸张的改装车,车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正一脸阴狠地盯着裴妄,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挑衅的话。
“那是‘疯狗’强哥,这一带出了名的玩不起。”旁边两个看热闹的人低声议论,“裴妄这小子这次惹麻烦了,听说强哥在赌局里动了手脚,不管裴妄赢没赢,今晚都别想全身而退。”
江栖迟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想要挤到前面去,却被汹涌的人潮死死挡住。
“各就各位——”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引擎的咆哮声瞬间拔高到了极限。
“轰——!”
两辆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裴妄的车技极好,起步瞬间就占据了内道优势,车身压得极低,在狭窄的厂房通道里灵活穿梭。然而,那个叫强哥的光头显然没打算正经比赛,在过一个急弯时,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狠狠朝裴妄撞去!
“小心!”江栖迟忍不住喊出声,尽管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巨大的噪音里。
裴妄反应极快,猛提车头,堪堪避开了撞击,但车身还是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擦过旁边的护栏,溅起一串刺眼的火花。
人群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哄笑和嘘声。
江栖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裴妄稳住车身,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强哥,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戾气。
接下来的赛程简直是一场搏命。强哥几次三番试图别停裴妄,甚至不惜自己撞向墙壁。而裴妄也不再留手,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每一次超车都惊险万分。
最后一圈。
前方是一个极其狭窄的直角弯,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点。强哥占据了绝对的内线,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裴妄输定了的时候,江栖迟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裴妄没有减速,反而猛地拧大了油门。在即将撞上墙壁的瞬间,他利用车身侧倾的极限角度,强行从强哥和墙壁之间那道不足半米的缝隙中挤了过去!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彻全场,火花四溅。
当裴妄的机车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裴妄赢了。
但他并没有停下庆祝,而是直接调转车头,朝着人群外围冲了过来。江栖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扯上了机车的后座。
“抱紧!”裴妄低沉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江栖迟下意识地环住他精瘦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机车轰鸣着冲出了工厂,将那些愤怒的叫骂声和混乱的灯光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驶入一条僻静的沿江公路,裴妄才慢慢减速,将车停在路边的护栏旁。
江栖迟跳下车,腿还有些发软。他摘下帽子,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着裴妄,声音有些发抖:“你疯了吗?刚才那个缝隙,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死了?”裴妄摘下手套,随手扔在车座上,转过身看着江栖迟。他的额角有一道擦伤,正渗着血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知道他们会对你不利。”江栖迟咬着牙,眼眶有些发红,“你明明可以赢得很稳妥,为什么要那样冒险?”
裴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走上前,伸手揉了揉江栖迟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江栖迟,你是不是傻?我要是赢得不漂亮,那帮人怎么会服气?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栖迟:“而且,我知道你会来。”
江栖迟怔住了:“什么?”
“我知道你会来。”裴妄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刚才在人群里,我闻到你的味道了。那种干干净净的肥皂味,跟这破地方格格不入。”
江栖迟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别过头,不敢看裴妄的眼睛:“……我只是路过。”
“行,路过。”裴妄也不拆穿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江栖迟嘴里,“吃颗糖压压惊。刚才看你脸都白了,怕不怕?”
清凉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冲淡了刚才的恐惧和紧张。江栖迟含着糖,小声嘟囔:“谁怕了。”
裴妄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他靠在机车上,抬头看向夜空。
“江栖迟。”
“嗯?”
“北城的集训通知,今天下来了。”裴妄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温柔,“我拿到了。”
江栖迟猛地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裴妄转过头,与他对视,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意,“所以,江学霸,北城见。”
江栖迟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是裴妄第一次见江栖迟笑得这么开心,像冰雪消融,像春暖花开。
“好。”江栖迟轻声说,“北城见。”
这一晚的江风很温柔,少年们的约定,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夜晚,悄然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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