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雪越下越大了。

许静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什刹海的冰面上。冬天的湖面冻得结实,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四周没有人,只有漫天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无声地坠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融成冰凉的水珠。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终于哭了。

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眼泪涌出来的时候是滚烫的,可流到脸颊上就变成了冰凉的,和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雪。

她哭的不只是自己。

她哭的是陆迢——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被关在西山疗养院那间灰暗的屋子里,用指甲在墙上刻着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害怕连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哭的是沈佩兰——那个总是笑吟吟的女人,半夜爬起来割自己的手腕,血流了满床,嘴里却还在替别人开脱:“跟二弟妹没关系。”

她哭的是陆子衿——那个把所有秘密都扛在肩上的男人,眼睛里全是疲惫,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只要他倒下了,整个天都会塌下来。

她哭的是自己——三个月前还是北平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想着毕业论文里的教育改良方案,想着将来要去哪所小学教书,想着这辈子要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可现在她站在什刹海的冰面上,嫁给了一个满身秘密的男人,被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她甚至不知道漩涡的中心到底是什么。

冰面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冰层在断裂,又像是深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叹息。

许静安猛地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才慢慢站起身。

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滑倒。她站稳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那些寒意灌进肺里,把那些软弱的、无用的情绪一点一点冻住,再一点一点呼出去。

她想起陆子衿说的那句话——“我需要你帮忙。”

他要她去找许仲良藏起来的那批文件。那些文件里有让陆家连根拔起的东西,有让北平城里一半权贵睡不着觉的东西,有让陆迢不必以“夭亡”身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可她刚才站在许家门口,连门都没有敲就走了。

为什么?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许仲良如果真的有那么害怕陆家,如果真的把那些文件当成了保命的底牌,那他一定不会把这些文件放在家里。他不会把它们藏在书房的暗格里,不会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不会交给任何一个他信得过的人。他会放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去碰的地方。

而她刚才如果贸然敲门进去,问许仲良那些文件在哪里,只会打草惊蛇。不是惊许仲良那条蛇——她了解自己的父亲,他胆小了一辈子,如果她开口问,他也许会告诉她,也许会吓得把文件转移,也许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来。

她担心的是另一条蛇。

那条蛇一直盯着许家,盯着许仲良,等着他露出破绽,等着他把那些文件从藏身之处取出来。那条蛇也许藏在陆家,也许藏在别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个让沈佩兰半夜割腕的、让陆迢被关进疗养院的、让她许静安被当作棋子嫁进陆家的幕后黑手。

她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自己成为那条蛇的突破口。

可她现在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许静安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在冰面上慢慢往回走。雪花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远处鼓楼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淡得随时会化开。

她一边走一边想,把和许仲良有关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许仲良是北大教授,教的是中国文学,一辈子和古籍打交道。他性格谨慎,做事细致,不是那种会把重要东西随手乱放的人。他选择藏匿那些文件的地方,一定是他最熟悉、最有把握不被发现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万一出了事,他能第一时间赶到的地方。

最熟悉的地方——北大?他在那里教书二十年,对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如果他真要把什么东西藏在北大的某个地方,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可北大人来人往,老师学生们来来去去,哪里能藏东西而不被发现?

图书馆?不,太显眼了。古籍室倒是存放了不少线装书,把几页文件夹在某本古籍里,确实不容易被发现。可万一有人借走了那本书呢?许仲良不会冒这个险。

那他最熟悉的地方,除了北大,还有什么?

许静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脑海,速度快到她几乎没抓住,可那道光留下的痕迹太亮了,亮得她想忽视都不行。

她转身,开始往回跑——不是回陆公馆,而是回许家。

她刚才的念头是对的,她不能直接去找许仲良问那些文件在哪里。可她可以去找另一样东西——许仲良的日记。

许仲良从年轻时候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他记的不仅是日常琐事,还有读书笔记、学术思考、甚至是一些他不想对任何人说的心里话。如果他在藏匿那些文件之前,把某些线索记在了日记里——那本日记就是她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而且她知道那本日记放在哪里。

许仲良的书房里有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他最私密的东西。小时候她有一次好奇撬开了那把锁,被许仲良发现后发了很大的火,那是她记忆中许仲良唯一一次对她动手。从那以后,那把锁换了一把更结实的,钥匙许仲良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她撬不开那把锁,也没有钥匙。可她不需要那本日记——她需要的是日记里可能夹着的东西。许仲良的习惯是在日记里夹一些零散的纸片,收据、便条、剪报,有时候还有他自己写的一些备忘。如果那些文件的藏匿地点他曾经写下过一个备忘,那这个备忘很可能就夹在日记本里。

她不需要拿走日记本,只需要翻开看看,如果看到有用的线索,记下来就好。

可这仍然有一个问题——她进不了许仲良的书房。许仲良白天几乎都在学校,晚上才回来。现在是下午,他应该还在北大。她可以趁现在去家里,只要避开仆人周妈就行。

周妈在许家做了十几年,看着许静安长大的,对她像对自己女儿一样。要是许静安说要进书房,周妈不会拦她——可周妈会告诉许仲良。一旦许仲良知道了她翻过他的抽屉,事情就复杂了。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周妈不会多问、许仲良知道了也不会起疑的理由。

许静安一边跑一边想,等跑到许家巷口时,她已经想好了。

她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院的小门。后院的围墙不高,她小时候翻过无数次,虽说是冬天穿得厚,身手不如从前灵活,但爬上墙头翻过去,应该不成问题。

她脱了大衣,搭在墙头垫着,双手扒住墙沿,使劲往上攀。墙头的瓦片上结了薄冰,滑得很,她试了两次都没攀上去,第三次咬紧牙关,指甲扣进砖缝里,总算翻了上去。蹲在墙头上喘了两口气,又小心翼翼地翻下去,落地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了龇牙,顾不上揉,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蹑手蹑脚地往后院的小门走。

后院的门没锁。周妈这个点儿应该在厨房里忙活晚饭,听不见前院的动静。许静安轻轻推开小门,闪身进去,沿着走廊快步走到书房门口。

门开着。

她探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便闪身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书房里一切如旧。靠墙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铺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压着一方石砚,砚台旁边搁着一支用旧了的毛笔。书架和书桌之间,靠墙角放着一个红木小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

就是那把锁了。

许静安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把锁。黄铜的,比普通抽屉锁要大一号,看起来确实结实。她没有钥匙,也不打算用暴力撬开——那样动静太大,而且许仲良一定会发现。

她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的手伸向柜子的底部,摸索着。小时候她撬过一次这把锁,那时候她发现锁虽然结实,但柜子底部和柜体之间的接缝处有一道缝隙,不大,但正好够一个小孩子的手指伸进去。她那时候就是从那里摸到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那是许仲良藏私房钱的秘密。

许仲良大概以为她长大后就忘了这件事。

她没有忘。

她的手在柜子底部摸了一圈,终于在那道接缝处摸到了一个突起。她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往外抽——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从缝隙里滑了出来。

她展开那张纸,上面是许仲良的笔迹,写着一行字:“民国十五年七月,托沈公代为保管。”

沈公。姓沈。

许静安的心跳骤然加速了。沈公——是沈佩兰的什么人?沈佩兰也姓沈,大少奶奶也姓沈,这个“沈公”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正要把纸条收起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许静安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来。书房的门口站着一个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线,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灰蓝色的棉袍,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是周妈。

许静安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周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有一种许静安从未听过的陌生和冰冷。

“小姐,您不该回来。”

许静安握着纸条的手慢慢攥紧了。她看着周妈,看着这个在她家里做了十几年、看着她长大的老仆人,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是前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慢,稳稳地往书房方向来。

周妈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微微弯了弯腰,像是一个仆人迎接主人时的姿态。

可许静安知道,她迎接的不是许仲良。

来人站在门口,挡住了走廊里所有的光。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书房的木地板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许静安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精光内敛,灰色的西装笔挺妥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体面人。他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二少奶奶,又见面了。”

周副院长。

西山疗养院的周副院长。

许静安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周妈退到一旁,恭顺地垂下了头,看着周副院长从容地走进书房,在许仲良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您别紧张,”他笑着说,笑容温润如玉,“我不过是替人办事。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谁?”

周副院长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书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桌沿。许静安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一行烫金小字,在昏暗的书房里闪着幽微的光。

那行字写着:沈公馆,沈文渊。

沈文渊。沈佩兰的父亲。

许静安攥紧了手里的纸条,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可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周副院长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沈先生说了,”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极有趣的秘密,“陆家二少奶奶若是想见那批文件,明日午时,到大栅栏的德兴茶馆。二楼雅间,沈先生恭候。”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又像是在施加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

“一个人来。”他说,“别让陆家的人知道。”

周副院长走了。周妈也跟着走了。书房里只剩下许静安一个人,和桌上那张烫金名片。

她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更多的信息,只有那行字——沈公馆,沈文渊。

她折好名片,连同那张从柜子底部摸出来的纸条,一并放进了衣襟的暗兜里。

窗外,雪停了。天边最后一抹光被夜色吞没,北平城华灯初上,远处的街巷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和车铃声。这座古老的城市和往常一样,喧闹而平静,仿佛什么异常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当许静安推开许家的大门,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她看见了巷口停着的一辆黑色小汽车。那辆车她很熟悉——今天早上她刚从这辆车里下来。

车灯亮着,橘黄色的灯光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晕。陆子衿靠在车头,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他看见她出来,把烟掐灭了,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每一个表情都看进心里去。

“你去许家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许静安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将那些平日里藏得很好的疲倦和担忧照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陆子衿说,目光落在她衣襟的暗兜上,那里鼓鼓囊囊的,塞着她刚从许家带出来的东西,“你——找到了什么?”

许静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忽然想起了周副院长那句话——“别让陆家的人知道。”

她看着陆子衿的脸,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路灯和雪光,看着他大衣上落着的细碎的雪粒,看着他因为等在寒风中而微微发红的鼻尖和耳廓。

他是陆家的人。可他也是她的丈夫。可他也是那个把陆迢关进疗养院的人的弟弟。可他也是那个对她说“我需要你帮忙”的男人。

他是谁?她该信他吗?

“静安。”陆子衿又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静安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手伸进衣襟的暗兜里,把那张名片和那张纸条都取了出来,递到陆子衿面前。

“我在许家,”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遇见了西山疗养院的周副院长。他替沈文渊传话,约我明天去大栅栏的德兴茶馆见面。他说——如果我想见那批文件,就去。”

陆子衿接过名片和纸条,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可许静安注意到他捏着名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文渊,”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重量,“陆家的姻亲,大嫂的父亲。”

“他为什么要见我?”

陆子衿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许静安,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恐惧。

“你不许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许静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说你不许去,”陆子衿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恳求,“静安,听话,不要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从黑暗的夜空中飘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的纱。

许静安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一触即化,变成了一滴冰凉的水。

“陆子衿,”她说,声音轻得像那雪花,“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去,那你现在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所有的事情——陆迢为什么杀陆正庸,那些文件里到底有什么,沈文渊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娶我,还有——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如果你告诉我,我就不去。”

“如果你不告诉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明天午时,我一个人去德兴茶馆。”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了,像泪水一样顺着脸颊滑下来。可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这深夜里唯一的一盏灯。

陆子衿站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风卷着雪花在他们之间旋转,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陆子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这寒冷的冬夜里。

“好。”他说,“我告诉你。”

“我告诉你陆迢为什么杀人。”

“我告诉你那些文件里有什么。”

“我告诉你沈文渊是谁。”

“我告诉你为什么要娶你。”

“我也告诉你——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他握住了她的手。

“回家,”他说,“我全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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