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大四下学期。
林夏和苏想的毕业论文答辩已经通过了。林夏写的是现当代文学方向,苏想写的是应用数学方向。两个人的成绩都不错,答辩老师问了三个问题,都答上来了。
工作也定了。林夏签了抚城一中,教高中语文。苏想签了抚城教育局,做教研员。两个人都回抚城。
律云翔和吴沛桐的工作也定了。律云翔进了南京一家地理信息公司,做测绘。吴沛桐保研本校,硕博连读,同时给导师做项目。两个人都留在南京。
四个人约在老地方吃饭。还是那家老鸭汤店,还是靠窗的位置。但店里重新装修了,墙刷成了白色,灯换成了暖黄色的,桌子也换了新的。
林夏和苏想先到。苏想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戴眼镜,戴了隐形眼镜。她看起来和刚入学时不一样了,更瘦了,也更精神了。
林夏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针织开衫。她的胃养好了,脸色红润了一些,体重也回来了几斤。
“你们来得真早,”律云翔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吴沛桐。
律云翔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吴沛桐穿着白T恤,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给你们带的,”吴沛桐把奶茶放在桌上,“三分糖。不知道现在还喝不喝得惯。”
“喝得惯,”林夏接过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奶茶是温的,珍珠很软。
四个人坐下来。老板过来点菜,律云翔接过菜单,看了看。
“还是老鸭煲?”律云翔问。
“点吧,”林夏说,“最后一次了。”
律云翔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看菜单,手指在纸上划了划。
“老鸭煲,盐水鸭,糖醋排骨,青菜,再加一份鸭血粉丝汤,”律云翔把菜单递给老板,“四碗米饭。”
老板记完,转身走了。
店里人不多,晚上七点多,只有三桌客人。风扇在头顶转,没开空调,风是热的。
“什么时候走?”律云翔问。
“下个月十号,”林夏说,“毕业证领了就走。火车票买好了。”
“这么急?”
“不急了。房子都退了,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苏想坐在旁边,没说话。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
“抚城那边,房子找好了吗?”吴沛桐问。
“找好了,”苏想说,“一中附近,两室一厅。房东是林夏妈认识的,租金便宜。”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离一中近,林夏上班方便。离教育局也近,我上班也方便。”
律云翔看着苏想,又看着林夏。
“你们想好了?真回抚城?不在南京试试?”
“想好了,”林夏说,“我妈身体不好,去年查出来高血压,我得回去。而且抚城一中给我编制,稳定。”
“苏想呢?你成绩那么好,留南京也能找到好工作。”
“我回去陪她,”苏想说得很平静,“而且教研员的工作也不错。有编制,有寒暑假,能照顾家里。”
律云翔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水杯。水杯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白开水,冒着热气。
“我们留在南京,”律云翔说,“我公司租了房子,在江宁,离公司近。沛桐继续读博,住宿舍。”
“那你们以后……”林夏顿了一下,“就定在南京了?”
“定了吧,”律云翔说,“南京机会多。我干几年,攒点钱,买个房子。沛桐读完博,留校或者去研究所,都行。”
吴沛桐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律云翔的手。律云翔回握,很紧。
菜端上来了。老鸭煲放在中间,热气往上冒。盐水鸭切成片,摆在盘子里。
四个人拿起筷子,开始吃。
林夏夹了一块鸭血,放进嘴里。很嫩,很滑,味道和四年前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她嚼了嚼,咽下去。
“还是这个味,”林夏说。
“是。没变,”律云翔说。
“人变了,”苏想说。
四个人都停了一下。林夏看着苏想,苏想的眼睛很亮,没有泪。
“变什么了?”林夏问。
“都长大了,”苏想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都要工作了。”
“是啊,”律云翔笑了一下,“刚来的时候,我每天担心挂科。现在居然要上班了。”
“你挂过科吗?”林夏问。
“没有。但高数差点挂了。六十二分。”
“那是我给你补的,”吴沛桐说。
“对。你补的。补了一个月。”
律云翔给吴沛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吴沛桐夹起来,吃了。
“以后没人给我补了,”律云翔说,“我得自己学。”
“你可以问我,”吴沛桐说,“打电话,发视频,都行。”
“那不一样。以前你在身边,现在你在学校,我在公司。”
“周末可以见面。”
“周末你要做项目。”
“那晚上。晚上打电话。”
律云翔看着吴沛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菜。
林夏和苏想对视一眼。林夏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苏想的手。苏想的手很暖,手心有茧,是这些年握笔握出来的。
“我们回抚城,”林夏说,“离南京远。高铁三个半小时。以后不能常聚了。”
“放假可以来,”律云翔说,“国庆,春节,暑假。你们来南京,或者我们去抚城。”
“好。放假聚。”
“说定了,”律云翔说,“不许反悔。”
“不反悔。”
四个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吃到一半,林夏放下筷子。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天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晃来晃去。
“我想起第一次来南京,”林夏说,“高考完,我们四个人,坐高铁,来旅游。那时候觉得南京好大,路好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现在呢?”苏想问。
“现在觉得,南京也就这样。路还是那些路,树还是那些树。大学这四年,要说对这座城市没感情是假的。”
苏想没说话。她握紧林夏的手,手指交缠。
“我倒是想起高中,”律云翔说,“那时候天天做题,天天考试,觉得日子长得没边。现在回头看,也就几年。”
“高中是最累的,”吴沛桐说,“但也是最近的。好像昨天还在二中教室做题,今天就毕业了。”
“是啊。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四个人没再说话。他们低头吃菜,抱着不浪费粮食的态度,四人把菜和饭一扫而空。
老板过来收盘子,问要不要加菜。
“不用了,”林夏说,“够了。”
“那给你们上点水果?西瓜?”
“好。来一盘西瓜。”
老板端来一盘西瓜,切成三角形,红瓤黑籽。四个人拿起一块,吃了。
“甜吗?”律云翔问。
“甜,”林夏说。
“那明年夏天,你们来南京,我再请你们吃。”
“好。明年夏天。”
吃完西瓜,四个人坐着,没动。店里的人渐渐少了,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桌子。
“走吧,”林夏说,“去梧桐大道走走。最后一次。”
四个人站起来,付了钱,走出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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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梧桐大道。
路灯亮着,光很黄。梧桐树的叶子很密,遮住了天。风一吹,叶子响,沙沙的。
四个人并排走。律云翔和吴沛桐走在左边,林夏和苏想走在右边。中间隔着半步,肩膀偶尔碰一下。
“这树,”律云翔仰头看着,“我们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树长得慢,”吴沛桐说,“人长得快。”
“以后你们留在南京,每天都能看到。”
“是啊。每天都能看到。”
林夏拉着苏想的手,慢慢走。她的胃不疼了,但走久了还是有点累。她放慢脚步,苏想也放慢,配合她。
“林夏,”苏想说。
“嗯?”
“回抚城以后,我每天给你做早饭。”
“你做?”
“嗯。粥,包子,鸡蛋。换着来。把你胃养得更好。”
“那你呢?你不做题了?”
“做。早上做完饭,再去上班。晚上回来再做。”
林夏笑了。她握紧苏想的手,继续走。
走到路中间,律云翔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咱们拍张照吧,”律云翔说,“最后一次。在南京。”
他拦住一个路人,把手机递过去。
“麻烦帮我们拍张照。”
路人点点头,接过手机。
四个人站成一排。律云翔和吴沛桐站在左边,肩膀挨着肩膀,手拉着手。林夏和苏想站在右边,肩膀挨着肩膀,手拉着手。
“笑一个,”路人说。
四个人笑了。律云翔露出一排牙,吴沛桐嘴角翘着,林夏和苏想靠在一起,头微微歪向对方。
“一二三。”
“茄子。”
快门响了。
路人把手机递回来。律云翔看了一眼,递给林夏。
照片里,四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背景是黑色的天,绿色的叶子,黄色的路灯。左边两个男生,右边两个女生。四个人都在笑,笑得很开。
“发我,”苏想说。
“发群里,”林夏说。
“明年再拍一张,”律云翔说,“在抚城。或者在南京。”
“好。明年再拍。”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路的尽头,拐了个弯,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门口,四个人停下来。
“我们往左,”律云翔说,“回江宁。”
“我们往右,”林夏说,“回北区。”
“那……”律云翔顿了一下,“再见了。”
“再见。”
律云翔伸出手,抱了林夏一下,很快,就一下。然后抱了苏想一下,也是一下。
吴沛桐也抱了林夏和苏想,很轻,很礼貌。
四个人分开,站在地铁口的两边。
“到了抚城,给我们发消息,”律云翔说。
“到了南京,给我们报平安,”林夏说。
“好。”
“好。”
律云翔和吴沛桐转身,往左边走。林夏和苏想转身,往右边走。
走了几步,林夏回头。她看到律云翔和吴沛桐也回头了。四个人隔着十几米,互相看着。
律云翔挥了挥手。林夏也挥了挥手。
然后四个人同时转身,各自走了。
林夏和苏想并肩走着,手拉着手。地铁里人很多,她们被挤到角落里,苏想用胳膊护着林夏的胃。
“疼吗?”苏想问。
“不疼。就是有点胀。”
“回去我给你揉揉。”
“好。”
地铁开了,窗外的广告一闪一闪。林夏靠在苏想肩上,闭着眼睛,走马灯般的情节在临夏的脑海中一遍一遍闪过。
她想起四年前,四个人第一次来南京,坐高铁,吃鸭血粉丝汤,在梧桐大道拍照。那时候她们还是高中生,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未来很远。
现在未来来了。她们要分开了。律云翔和吴沛桐留在南京,她和苏想回抚城。
但她不害怕。她知道,无论在哪,这四个人都在。就像梧桐树的根,情绪画作红线将四人捆绑在一起,偶然这一分别,还有点…怅然若失?
地铁到站了。林夏和苏想走出去,走上地面。夜风吹过来,带着南京的潮气。
“林夏,”苏想说。
“嗯?”
“我们回家了。”
“嗯。回家。”
两个人手拉着手,往学校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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