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几周,日子照常过。
陈影禾和夏沐橙的友谊在训练结束之后延续了下来。课间偶尔在走廊碰见,夏沐橙会远远冲她挥手,喊一句“陈影禾”,嗓门大得周围几个同学都转头看。
有时候午休夏沐橙会从高二那层跑下来,拉着她去小卖部。两个人站在操场边的榕树下喝维他奶,夏沐橙咬着吸管,跟她说昨天宋书阳上课睡觉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居然答对了,周云浥在旁边笑了一整节课。
陈影禾听到那个名字,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但已经不会耳朵红了。
她和周云浥也碰见过几次。走廊、食堂门口、升旗仪式散场的时候——都是擦肩而过。有一次她抱着一摞英语作业往办公室走,他从对面过来,两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就那么过去了。
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也正好拐弯。但她只看见他后领口那截微微翘起的线头,和第一次在士多店檐下时一模一样。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周。夏天还赖着没走,走廊的风还是热的,但早晚已经能感觉到一点点凉意了。
期中考试的通知发下来那天,晚饭桌上气氛不太一样。
母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砂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她围裙没解就坐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敲:“阿禾,下礼拜考试啊?尽力就得啦,唔好咁大压力,考完阿妈请你出去食嘢。”
“你次次都话唔好有压力。”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语气干巴巴的,“上次家长会老师话佢英语退步咗,你仲记唔记得?”
“退步少少有咩所谓啊,次次都要咁紧张,你当年读书好叻咩?”
父亲被噎了一下,翻了一页报纸:“我就系当年唔够努力,先唔想佢走弯路。”
“你嗰个叫走弯路咩?你嗰个叫——”
“得啦得啦。”陈影禾及时打断,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母亲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父亲碗里。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母亲哼了一声,夹起排骨咬了一口,没再继续。父亲把报纸放到一边,端起碗,说了句“总之自己把握”。语气还是干巴巴的,但吃排骨的速度没慢。
陈影禾低头扒饭,偷偷笑了一下。
期中考试前两天,各班开始布置考场。桌椅要按考试规格重新排,多余的搬去走廊尽头堆着。教室里的杂物和垃圾要清空。
陈影禾是英语课代表,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答题卡。她蹲在地上按考场分好了几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放学了。值日生正在扫地,后排的桌椅拖得吱嘎响。
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值日组长从外面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快撑破的黑色垃圾袋:“陈影禾,今天你也排了值日,帮忙倒一下这个。垃圾站马上要关了。”
她接过垃圾袋。沉甸甸的,袋底不知道是谁倒的湿茶叶,渗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把垃圾袋在手上绕了一圈拎稳,往垃圾站走。
走廊已经空了大半。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相间的长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拐角突然冒出一个人影。她差点撞上去,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垃圾袋晃了一下。
“小心。”
对面的人也往旁边侧了一步。
她稳住垃圾袋,抬头,撞进一道熟悉的视线里。
周云浥抱着一摞半米高的物理答题卡,下巴抵在最上面那张的边角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也认出了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就是那种“哦,是你”的表情。
她手里拎着垃圾袋。他手里抱着答题卡。都不是适合寒暄的状态。
僵了大概一秒。她往旁边让了让,他点了下头,擦肩过去了。
走到楼梯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拐进物理办公室,答题卡摞得太高,进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
倒完垃圾回来,教室已经锁门了。
陈影禾背好书包准备走,在走廊上被隔壁班的纪律委员拦住了。
“陈影禾,你们班英语练习卷还没领。英语老师让你去拿,说你们班课代表——就你——去办公室取一下。周末作业要用。”
她折回英语办公室。推门进去,靠窗那张办公桌上果然摞着一叠卷子,用订书机钉好了张数。
她找到自己班的那一叠,站在桌边点了一遍。三十八张,没错。
正准备走,余光扫到旁边办公桌上那一摞物理答题卡。
和刚才周云浥抱着的是同一批。已经按班级分好了,最上面那张大概是随手放的,没有压在摞里。姓名栏写着“周云浥”,分数栏写着“100”。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字迹清瘦,数字写得很好看,物理老师的红笔在旁边打了一个干脆的勾。
她把目光移开,抱着英语卷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更空了。值日生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往楼梯口走,转过拐角,看见走廊尽头有人在锁教室门。
是周云浥。他也刚走,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手里拿着钥匙。
他锁好门,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对望了一眼。
“还没走啊。”她说。
说出口才意识到,这句话上次在糖水铺门口他也说过。
他也几乎同时开口说了句“你也是”。然后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顿完,反而一起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撞到一起了”的无奈。
她抱着英语卷子,他手里转着钥匙。两个人很自然地一起往楼梯口走。
“你们考场分在哪栋楼?”他问。
“教学楼。我们班就在自己教室考。”
“我们分到实验楼。”
“实验楼是不是比这边凉快?”
他说实验楼那边蚊子确实多,但是确实挺凉快的。
走到校门口。她把英语卷子放进车筐,弯腰解车锁。
他推着车,一只脚踩上踏板,停了一下。
“路上小心。”他说。
她握着车把,点了下头。
“嗯。你也是。”
他踩下脚踏板,往路口骑走了。
她跨上车,往反方向骑。骑出去一段,她没有回头。
风吹在脸上是凉的。校门口那排老榕树已经掉了零星的几片叶子。夏天快走到尾巴了,但岭南的秋天来得慢,空气里还是夏天的味道。
回到家,她把卷子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锅铲:“点解今日咁晏?煲咗汤,自己先盛一碗。”
“布置考场,多留了一会儿。”
她盛了一碗霸王花排骨汤端进房间,放在书桌边上。热气在台灯的光里细细地往上飘。
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找日记本。翻开,拿笔。
今天发生的事情其实不多。在楼梯口差点撞上。他抱着一摞答题卡。她说还没走啊。他说路上小心。就这样。
她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只写了一行。
他物理又考了一百分。
合上日记本,她把空汤碗端回厨房。打开冰箱放碗的时候,看见那瓶旧的水溶C还在中层。标签上的水渍已经干透了,瓶身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伸手把它往里挪了半格,腾出来的位置放了一排前几天新买的酸奶。
那瓶水溶C还是没有扔。但它在冰箱里的位置,变了。
她关了冰箱门。厨房很安静,窗外的蝉叫了一整个夏天,好像也快叫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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