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听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又惹什么事了?”。
主语是她,宾语是她的行为。语气里不会有疑惑,只有确信,确信一切都是她挑起的,确信她活该。
福利院的护工拿她当反面教材,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术不正,早晚进去。
屎盆子既然扣头上了,就不能白扣。所以当她再被欺负时,她会先动手,就算挨打,也是笑着挨打。大人问怎么回事?她会耸耸肩,笑着说没事啊,闹着玩呢。
福利院的孩子叫她疯狗,骂她野种,说她活该没人要。她听了笑得比谁都大声。可笑到最后,她忘了哭是一种什么感觉。
没有人关心过她是不是被欺负了,更不会有人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夏野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鼻尖控制不住地发着酸。
她恨这种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恨自己在这一刻失去了自控能力。
夏野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身体从最初的感到凉快变为感到冷了。尤其脚趾,不疼也不胀,麻了。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脚下突然亮起了两束光。
白晃晃的,越来越近。
她回头,看着那两束光慢慢变大,照得她眯起眼睛。轮胎碾过一块石子,发出细微的挤压声,最后稳稳地停到车位上。
后座的车门被推开,高跟鞋的细跟叩出清脆的一声,又是一声。
宋辞站直身体,礼服裙的裙摆从车门里拖出来,深色的缎面在路灯底下泛着幽幽暗光。
她裹着皮草大衣朝她走来,鞋跟敲在路面上,嗒、嗒、嗒,比平时的步频高。
夏野站在原地看着她。
宋辞视线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落到她翘起的脚趾时,抬头看了夏野一眼。
脚趾似乎肿了,皮肤肉眼可见地有点发红。
她慢慢蹲下去,还没蹲到一半,就被夏野捞住了。
宋辞抬眼对上她的眼睛,“你的脚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撞到了。”
“怎么撞的?”
“洗澡的时候滑了一跤。”
宋辞低头扫视她的下半身,“摔到其他地方没?”
夏野蹬了蹬腿,“没有。”
宋辞抬起头,墨色的瞳仁里映着夏野的倒影。
“所以你是被浴室欺负了?”
“倒也可以这么说。”
夏野咧开嘴笑了两声,低头觑一眼自己的脚趾,视线微微往上一抬,落在了宋辞光裸的脚背。
礼服裙的裙摆开了叉,露着一截小腿和脚踝,夏野只是看着都觉得冷。
她几步跨过去拉开车门,“车里聊吧,我有点冷。”
车里暖风开得大,一上车就隔绝了车外的低温。
夏野伸手摸了摸宋辞的脚踝。
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捞出来的。
她侧头看过去。
宋辞默默回视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夏野弯下腰,一只一只脱掉她的高跟鞋,一条一条放到自己腿上。
礼服裙的裙摆跟着滑下去,堆在小腿弯里,膝盖以下的皮肤全部露出来,在暖风的吹拂下慢慢泛起一层薄粉。夏野的手覆上去,几乎能感觉到寒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她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上,从膝盖一直盖到脚底,边角掖了掖,把漏风的位置都堵上。
做完这些,她看向她。
张语丢下句“大小姐我去上个洗手间”就下了车,不知往哪里去了。
车里就剩两人,看着彼此。
“你在楼下站了多久?”宋辞问。
夏野瞥了眼中控台的时间,“一个小时。”
“你室友不让你回去吗?”
“怎么可能?”
“那你不在宿舍好好休息,下来吹风干什么?”
“洗完澡太热了,下来凉快凉快。”
“现在凉快够了吗?”
夏野眨了眨眼睛,“你要走了吗?”
宋辞轻轻挑了下眉,“我怕车里太热,闷着你了。”
“呵呵......”夏野笑出了声,“宋辞,你挺幽默的。”
宋辞掠她一眼,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夏野也没再说话,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滚热的手伸进羽绒服里,贴住冰凉的小腿肌肤。
“节目具体怎么录?”
“每周五下课后过去,周日下午回。”夏野偏头转向她,如实回答:“前期录到五月,最后一场成团夜直播是七月。但我不签约,录不到五月。”
宋辞点了点头。
夏野看着她,原本就深邃的眼窝在车厢的昏暗里更深了几分。
“你是宴会结束来的吗?”
“不是。”
“有人骚扰你吗?”
“没有。”
夏野点头,收回视线,“那就好。”
宋辞目光凝在她的侧脸,“你很担心吗?”
“嗯。”
“初五那场,你也是担心这个?”
夏野视线垂直落在自己的羽绒服上,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室友给我看了那天的热搜,我看到那个男的骚扰你。”
“那个男的?”宋辞的尾音带着拐弯。
“追你那个。”
夏野的话音落下,车厢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两道清浅的呼吸。
宋辞眼底浮起笑意,“你吃醋了?”
夏野像是愣了一下,慢慢侧目,“我没有。”
宋辞轻飘飘地哦了一声,“那是我误会了。”
夏野抿了抿嘴唇,“热搜上说你侧首浅笑,但我知道你不会对他笑。我怕他打着追求的名义骚扰你,你不堪其扰又不好撕破脸。我担心的是这个。”
宋辞等她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知道我没笑还对我发脾气?”
“我没有发脾气。”夏野挪开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宋辞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下次吃醋直接告诉我。”
“我没有吃醋。”夏野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呢喃。
张语在外面冻得不行,突然开门钻了进来。
她开门迅速,关门也很迅速,动静很小,但冷风吹进来一股,顶灯也亮了。
夏野像是如梦初醒,摸出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正中叠着三条消息,全是室友发的,通知她要熄灯了,让她快点回去。
她侧头看向宋辞,“我得回去了,要熄灯了。”
宋辞点头。
夏野把手伸进羽绒服底下摸了摸,宋辞的脚已经不冷了。她掀开衣服,弯腰去够脚垫上的高跟鞋。
宋辞的脚也很好看。
脚背窄窄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透着自然健康的浅粉色。脚踝的线条从跟腱往上收成细细的一束,随了它的主人,干净又白皙。
夏野抓着她的脚踝,慢吞吞地往高跟鞋里套。
宋辞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由得她摆弄。
套上一只,放下,套上另一只,又放下。
两只鞋都穿好了,夏野低头看着,觉得不论是脚还是鞋,都好看极了。
她套上羽绒服,拉开了车门。
临下车时,夏野一只脚在外,一只脚在里地顿了几秒钟,忽然又回过头来。
“所以你笑了吗?”
宋辞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点牙齿,连眼睛都跟着弯了。
她看着她,瞳仁在顶灯下亮亮的,说:“没有。”
夏野心口咚地一跳,迅速钻出车厢,难得没有弯腰往里看,丢下一句“你早点休息”,就关上门走了。
-
隔天中午在食堂吃饭,夏野端着餐盘刚坐下,手机就在裤兜里嗡嗡地响。
屏幕上跳着韩小桃的名字,她接起,把手机架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拆筷子一边听。
“夏野,我问过节目组了,正式录制的时候不能自费包宿舍,必须统一住四人间。”韩小桃在听筒那端叹气,“我们可能不能一个宿舍了。”
夏野塞了一筷子青椒炒肉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万一刚好分到一起呢?”
“不太可能,”韩小桃的声音渐次弱下去,“你肯定是A班。我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体重不降下去我分不到A班的。”
有人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腿差点碰到夏野的手肘,她侧了侧身躲过,“我也不一定。”
听筒里安静了一瞬,很快又响起,“你周五几点到?我尽量和你一个点到。”
夏野算了下时间,“我要上完最后一节课才去,七点左右应该能到。”
“那么晚?”韩小桃的声音拔高一截,又落回来,“那好吧,我先去那边等你。”
“好。”
挂断电话,夏野把手机塞回裤兜,继续吃饭。
陈萌在对面冲她眨眼,“是训练营的朋友吗?”
夏野点了下头。
“这周就要开始录了?”王思雨凑过来,手里还举着半个包子,“那你可得休息好啊,我看你昨晚都没睡,翻来覆去的一整夜。”
夏野筷子顿住,侧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王思雨咬一口手里的包子,嚼两下,“当然是因为我失眠,要不然你以为我看你干嘛?”
周苒在斜对角放下汤碗,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是不是和你那位学姐吵架了?”
夏野垂眸说了句“没有”,筷子倒腾得更快了,几下就把餐盘扫干净,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陈萌和周苒对视一眼,王思雨把最后那点包子全塞嘴里,鼓着嘴看夏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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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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