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谢温姩正窝在电脑椅里,腿上摊着那本旧日记本。
她合上日记本,踩着拖鞋去开门。门口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快递。拆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只有一行字——“剩下的故事,你来续写吧。”
字迹清瘦工整。她把自己的字迹和笔记本上的字迹并排放在一起,不是她写的。快递单上寄件人没有署名,尾号是——177。
又是他。102177。
她把笔记本放进背包。手机震了,梨箐箐的消息弹出来:“我到你家楼下了,快下来。”
她从衣柜底层翻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领口内侧还有洗不掉的淡墨痕。抖开,穿上。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背着包下了楼。梨箐箐站在单元门口,拎着两杯奶茶,看到她穿着校服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什么都没问,把奶茶塞进她手里,挽着她胳膊往外走。
“要不我们坐公交去吧。”
梨箐箐看了她一眼,点头。
两人坐在公交后排靠窗的位置。她从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开扉页,盯着那行字。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发颤。那些遗忘的时光、模糊的面孔、戒指、日记本里反复出现的名字,全都搅在心头。
笔尖落下,一笔一划:如果我遗忘了一切,你还会等我吗?
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拇指无意识地转到戒指上。
公交经过半仙园那一站时,她忽然抬起头。窗外站牌褪了色,公园深处有一棵歪脖子老桂花树,树下有一张长椅。以前她每个星期都来,后来变成一个月来一次。再后来忘了为什么来,但她还是会来。脚自己往这个方向走。
她没有下车。公交重新启动,老桂花树从窗外滑过去。梨箐箐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车停了。KTV到了。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门缝里漏出几个音符,她的手指忽然从门把上滑了下来。是《小幸运》。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身想跟梨箐箐说什么,目光扫过前台放着的签到簿,忽然停住了。她的名字被写在上面,不是她签的。字迹清瘦工整,和笔记本扉页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落款只有一个数字——77。
她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闪过102177私信里的那句话——“我和你。”拇指在戒面上转了一圈,指节微微泛白。梨箐箐在旁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厢光线昏暗。她扫过一圈模糊的面孔,视线停在角落。一个男人坐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拇指在过滤嘴上一下一下地转着。轮廓很熟悉——肩膀的弧度,脊背的直线。
她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他旁边了。
他抬起头,烟从指间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边上,站起来。她没看他,低头盯着地上那根没点的烟,盯着他的鞋,盯着茶几上被碰歪的玻璃杯。就是不敢看他的脸。梦里的轮廓从来没有脸,她怕看了发现不认识,更怕发现认识。
同学们围过来寒暄。梨箐箐撞了撞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这就是沈执。”她没说话。“认识吗?”她还是没说话。她不知道。心跳太快了,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还在写小说吗。”
她愣住了。不是“好久不见”,是“你还在写小说吗”。他知道。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结局想好了吗。”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背包带子,指节泛白。“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小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包厢里,他听到了。他没有回答。她看着他,又问了一句,更轻,但更用力:“你是不是——102177?”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不是。”
他说“不是”的时候,拇指在过滤嘴上转了一圈——和她紧张时转戒指的动作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正停在戒面上。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转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藏在梨箐箐身后。
梨箐箐侧过头,忽然笑了,凑到她耳边:“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跟当年一样。每次看见他,就往我身边躲。初中躲了三年,现在还躲。”
谢温姩被噎了一下,直起腰,把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忽然理直气壮:“早知道他还是这样,我今天就不来了。”
“他哪样?”
“反正不是我想的那样。”她摸到桌上的啤酒罐,拉开拉环,“我以为他会长残。结果——”灌了一口,后半句话混着啤酒泡沫咽了回去。
梨箐箐挑眉:“结果没长残?”
她没回答,又灌了一口。啤酒又苦又涩,胃里开始发烫。她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她只是不想让视线又飘到他那边去。但余光知道——他坐在隔了几个座位的沙发上,烟始终没点。每次她转头,他都在看别处。她不转的时候,他在看她。
胸口那股酸涩被酒精泡胀了。她又开了一罐,梨箐箐按住她的手:“别喝了,你胃本来就不好。”
“没事。”
“温姩——”
“我说了没事。”
她挣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没咽下去,混着胃酸反上来,食管火辣辣的。她弯下腰,啤酒罐脱手砸在地上。
胃绞痛来得又猛又急。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栽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额角。身体蜷成一团。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有人叫她的名字,有人说打120。她听不太清。
然后她听到有人从人群中跨过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一只手从她背后穿过去,绕过肩膀,另一只手从膝弯底下穿过。她被捞起来了。整个人被从冰冷的地板上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松木味。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温姩。温姩。”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无名指上空空的,没有戒指。她愣了很久。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枚素圈戒指还在,被他的手掌覆着,只露出半圈银光。
然后她看到他皱眉了。他盯着她手上那枚戒指,眉心拧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什么都没说。但他皱眉了。
她不记得这枚戒指是谁送的。他看起来也不知道。但他皱眉了。
意识正一寸一寸往下沉。
然后她听到了两个声音。同一个声音,两个方向。一个在她耳边,压得很低很沉——“别怕。”另一个在她脑子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是穿过了无数层水——“醒过来。”
两个声音都像是他的,但节奏不一样。一个快半拍,一个慢半拍。像两个人在说同一句话,其中一个在等另一个的信号。
她分不清哪一句是现在,哪一句是梦。
最后消失的触觉,是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被他的手覆住,轻轻转了一圈。像她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意识滑入黑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