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裹着沁骨的凉意,暮色漫过老街区的飞檐,细密雨丝织成冷雾,沉沉压下来。
陆屿是被父亲一通冷硬的电话,叫回陆家老宅的。木门推开的刹那,客厅里凝滞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连空气都泛着尴尬的紧绷。
爷爷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眉头紧锁,脸色铁青,显然早已知情。父亲立在一旁,往日的漠然荡然无存,只剩几分躲闪的局促。沙发角落,坐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穿着宽松的棉质长裙,双手下意识轻覆在小腹处,眉眼间的怯意与矜恃,与这古旧的老宅格格不入。
只一眼,陆屿心底的寒意便席卷全身,连指尖都泛着凉。
母亲还在医院,被抑郁和焦虑缠得日夜难安,形销骨立。他的父亲,对病榻上的妻子不管不顾,竟带着这样的人,堂而皇之地踏进老宅,那层未说破的体面,被彻底撕碎。
“你带她来做什么。”陆屿开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字句简短,冷得像冰。
父亲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小辈少管长辈的事,安分待着。”
陆屿抬眼,目光凉得刺人,只缓缓吐出七个字:“我妈还在医院。”
没有嘶吼,没有指责,却藏着彻骨的失望与抗拒,他连余光都懒得分给旁人,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凝固。
爷爷重重拍响桌案,茶盏轻颤,语气满是偏袒:“够了!陆屿,别在这里胡闹,家丑不可外扬!”
至亲的偏袒,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冰棱。陆屿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唇瓣紧抿,一言不发,只剩满身死寂的寒凉。
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父亲。被戳破难堪、颜面尽失的男人,怒火冲昏头脑,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陆屿脸上。
脸颊偏斜,清晰的指印迅速泛红,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陆屿缓缓转头,眼底没有怒意,只剩一片荒芜的冷,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半句辩解都没有。
“反了你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父亲怒声嘶吼,毫无愧疚。
爷爷只是皱眉叹气,没有半分心疼,只觉得是他不懂事,打碎了虚假的平静。
陆屿没再停留,转身冲出老宅,外套、雨伞,什么都没拿,任由冰冷的秋雨砸在身上,湿透衣衫,贴在皮肤上,寒彻入骨。
知妧拎着便利店的购物袋,撑着一把素色雨伞走出店门,这里正是她家所在的街区,几步路就能到家。
雨丝密密匝匝地落着,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暖黄的路灯光穿透雨雾,在地上铺出一圈柔光。她无意间抬眼,脚步骤然顿住,心头先涌上一阵意外——居然会在家附近碰到陆屿。
他就走在不远处的雨幕里,没打伞,也丝毫没有避雨的意思,任由冰冷的秋雨砸在身上。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遮住眉眼,深色衣衫被淋得透湿,紧紧裹在清瘦的身上,整个人浸在冷雨里,周身裹着化不开的低沉落寞,连脚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倦意。
知妧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快步朝他跑过去,将伞稳稳举到他头顶,替他挡住了漫天纷飞的冷雨。
“陆屿?”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猝不及防的诧异,“你怎么在这儿,雨这么大,你怎么不打伞,这么淋雨会冻出病的。”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借着昏黄的路灯,清晰瞧见他脸颊上那道泛红的指印,微微肿起,格外刺眼。
知妧眉头瞬间蹙起,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的脸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陆屿缓缓抬眼,眼底蒙着雨雾,混着压抑的烦躁、戾气,还有藏不住的狼狈,看着她满是关切的模样,喉结滚了滚,硬是逼出满身冷意,语气淡而冰,字字都带着刺:“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被他这般冷拒,知妧鼻尖微微泛酸,却依旧没有挪步,握着伞柄的手更紧了些,伞面牢牢罩着他,不肯收回:“我没法不管你,我看见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难受?”陆屿扯了扯唇角,笑意凉薄又刺眼,满是疏离的嘲讽,推开伞:“我们非亲非故,你有什么好难受的?别在我身上白费功夫,我不值得。”
“值得的。”知妧抬眸看他,眼眶微微泛红,却眼神坚定。
伞面被他的力道带得一歪,冷雨瞬间又砸回他肩头。
知妧却没退,手腕一稳,又将伞重新举到他头顶,稳稳罩住他。
伞沿微微倾斜,几乎全护着他,她自己半边肩膀,却露在雨里,被雨水打湿。
她垂了垂眸,再抬眼时,语气平缓又温柔,没有热烈的告白,只有克制的真心:“我没有要多管闲事,我只是想关心你。”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凉薄又刻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用不着,我不需要你的关心,更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好,别来烦我。”
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伤人,恨不得彻底斩断她的念想。
知妧被他的话刺得心口发涩,眼眶微微泛热,却还是没走,也没再争辩。她默默将手里的伞柄抽出来,强行塞进他冰凉的掌心,又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创可贴,一并塞到他手里。
“我不烦你,伞你拿着,我家就在旁边,跑几步就到了。”她往后退了两步,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发梢肩头,望着他的眼神依旧温和,没有半分埋怨,“脸上的伤,贴个创可贴,别再淋雨了。”
说完,她没再停留,也没等他回应,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单薄的身影很快融进雨雾里。
陆屿攥着那把还残留着她温度的伞,掌心还躺着那个干净的创可贴,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他的裤脚,心底的冷硬,却被那一点残存的温柔,烫出了一道缺口。
天光刚漫过窗沿,知妧的心思就已经飘远了。
一整个清晨,她总忍不住回想昨晚的雨,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附近,想他脸上那道刺眼的指印是谁弄的,想他有没有好好处理脸上的伤,想他此刻的心情有没有比昨晚舒展些,细碎的担忧缠在心头,挥之不去。她压下所有想问的话,只盼着他今日能好过一点,那些藏在眼底的沉郁,能被日光稍稍驱散。
中午放学铃一响,知妧跟姜柚匆匆交代一句,便快步走向隔街的二中。
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她却走得心跳微快。
熟门熟路找到陆屿的班级,教室里还留着不少未走的学生,她一眼便望见靠窗的那个身影——陆屿正低头收拾桌面,侧脸依旧冷硬,周身的低气压却比昨夜淡了许多。
知妧扬起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到他桌旁,声音清甜又热情,丝毫不见生疏:“陆屿!”
陆屿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缓缓抬眸,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没有像以往那样漠视,淡淡应了一声:“嗯。”
坐在一旁的林骁本来在整理书包,见状猛地抬眼,心里瞬间炸开了惊涛骇浪:好家伙,知妧居然直接找到班里来了,最离谱的是陆屿居然应声了!
周围几个相熟的同学也凑在一起小声搭话,语气满是诧异:
“那不是知妧吗,居然来咱们班找陆屿了。”
“陆屿居然理她了,平时别人搭话他都懒得看一眼的。”
“他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之前不就是一起吃过饭吗……”
知妧全然不在意旁人的议论,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语气直白又软和:“我就是来看看你。”
陆屿对上她清亮的眼眸,指尖微蜷,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轻缓,低声回道:“我没事。”
没有冷言推开,也没有刻意回避,稳稳接住了她的关心。
知妧心头一暖,紧接着开口,语气自然地邀约:“那你吃饭了吗?一起去吃饭吧。”
陆屿抬眼看向她,目光柔和了些许,没有立刻拒绝,淡淡吐出一个字:“走吧。”
林骁在旁边看得彻底愣住,心里疯狂咋舌:绝了,陆屿不仅跟人说话,还答应一起吃饭,今天这事儿够他记好久了。
知妧笑着转头看向一旁的林骁,挥了挥手热情邀约:“林骁,走啊,一起去吃饭啊。”
林骁连忙摆手,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嘴上识趣得很:“不了不了,我就不当电灯泡了,给你们俩留空间。”
这话落定,陆屿只是垂着眼,神色平淡如常,既没开口反驳,也没半点不悦,就这般默认了下来,周身依旧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林骁见状,识趣地拎起书包冲他们摆了摆手,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
知妧也没再多劝,眉眼弯了弯,陆屿起身跟她一同走出教室。
两人并肩走在街边的人行道上,午后的阳光疏疏落落洒下来,周遭是放学学生的喧闹,气氛平淡又自然。
知妧偏过头,语气轻快地开口:“附近有家骨汤面馆味道还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陆屿目视前方,脚步平缓,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走得很慢,下意识放缓了步调,刚好跟她的脚步齐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细微的动作藏得极深。
知妧没察觉这些细碎的小动作,依旧眉眼弯弯地说着话:“我之前跟姜柚来过几次,汤特别鲜,面也很筋道。”
陆屿低声应着,目光偶尔落在身侧的地面上,没有直视她,却也没有打断她的话,安安静静听着。
“你平时放学,都是跟林骁一起吃饭吗?”知妧随口问道,语气自然,不带半点试探。
“大多是。”陆屿简单回了两个字,声音清淡,可周身那股惯有的冷意,却在细碎的对话里,悄悄淡了几分。
两人吃完并肩走出面馆,午后的阳光依旧暖和,风里带着春日的清爽,离下午上课还有一点时间,两人慢慢往学校的方向走。
知妧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又自然的热情:“那我以后还可以去找你吗?”
陆屿垂眸看着脚下的路,神色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明显情绪,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随便。”
知妧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反倒像是得到了应允,眉眼弯得更甜,笑着点头:“好呀!”
陆屿没再应声,只是脚步依旧平稳地跟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我先回去啦,再见陆屿!”知妧停下脚步,对着他挥了挥手,语气轻快。
陆屿站在她对面,垂眸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知妧朝他笑了笑,转身往对面的一中走去,脚步轻快,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陆屿站在原地,没立刻迈步,就这么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知妧快走到校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他望过来,见他还站在原处,眉眼弯得更软,又抬手对着他轻轻挥了挥,笑意清甜。
陆屿垂在身侧的手微抬,指尖轻扬,对着她淡淡挥了一下,动作浅淡,却格外认真。
知妧这才转身,快步走进了校门,身影渐渐没入人流之中。
良久,他素来没什么波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快得像是转瞬即逝的光影,不留神便会错过。那点笑意极淡,藏在他清冷的神色里,悄无声息,只属于他一人的隐晦心绪,散在午后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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