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二天午休拎着猫粮上天台时,铁门没锁,虚掩着晃出条缝。她推开门的瞬间,听见熟悉的旋律——是昨天那首《夏夜晚风》,比上次清晰些,像浸了水的棉线,轻轻缠在空气里。
周清野还坐在水箱旁边,背对着她,耳机线从肩膀垂下来,在腰侧绕了个松松的圈。他脚边的黑色背包敞着口,露出半本深棕色封面的相册,边角磨得发白,像被反复摩挲过。
“又来占地方啊?”林小满故意把猫粮袋晃得沙沙响。
周清野回过头,睫毛上沾着点阳光的金粉。他没摘耳机,只是把音量调小了些,“这里没写你的名字。”
“但煤球认我。”林小满蹲到旧纸箱旁,吹了声轻快的口哨。黑猫“喵”地应了一声,拖着瘸腿从箱子里钻出来,右后腿的纱布松松垮垮挂着,边缘沾了圈灰黑色的污渍,像是在地上蹭过。
“怎么搞的?”她皱起眉,指尖刚碰到纱布,煤球就往回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伤口周围的毛黏成一团,隐约能看见泛红的皮肉。
林小满翻出塑料袋里的碘伏和新纱布,刚要解开旧纱布,煤球突然挣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跑到周清野脚边,用头蹭他的裤腿。这举动让两人都愣了——昨天还对他保持距离的猫,今天居然主动示好。
周清野低头看着脚边的黑猫,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落在猫背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玻璃,“它好像怕疼。”
“废话,”林小满没好气地说,“你被车撞一下试试?”话出口又觉得太冲,放软了语气,“我一个人摁不住它,你……能不能搭把手?”
周清野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在她旁边蹲下。他的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怎么弄?”他问,声音比昨天温和些,像被阳光晒化了的冰。
“按住后颈就行,轻点。”林小满示范着捏了捏煤球的后颈皮,猫立刻乖顺地塌下身子。周清野学着她的样子伸手,指尖刚碰到猫毛,煤球突然抖了一下,他的手也跟着顿住,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事,它就是娇气。”林小满忍不住笑。
他这才稳住手劲,指尖轻轻陷进柔软的黑毛里。林小满趁机解开纱布,碘伏棉签刚碰到伤口,煤球就“喵呜”叫着扭身子,周清野的手跟着收紧了些,低声说:“别动,很快好。”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带着点胸腔震动的质感,像夏日午后掠过湖面的风。林小满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碘伏的刺激性气味混着周清野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在鼻尖萦绕成一团奇怪的气息。
换完纱布,她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好了,再蹭掉我就不给你涂药了。”煤球像是听懂了,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腕,又转头蹭了蹭周清野的手背,才一瘸一拐地跑回纸箱旁,对着搪瓷盘里的猫粮狼吞虎咽。
“谢了。”林小满把旧纱布塞进塑料袋,瞥见周清野脚边缠成一团的耳机线——灰黑色的线皮上沾着几根猫毛,像团被猫爪挠过的毛线球。
他正低头解线,指尖在乱麻里穿梭,却越解越乱,最后烦躁地啧了一声。那副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点无措,像个被难题困住的小孩。
林小满没忍住笑出声:“你这是跟耳机打架呢?”
周清野抬眼看她,眉峰微蹙,“解不开。”这耳机是母亲留下的,线皮早就老化,稍微用力就可能崩断,他不敢太使劲。
“我来试试。”林小满凑过去,指尖刚碰到耳机线,就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她的头发昨天没吹干,有点毛躁,阳光照过来,碎发像炸开的蒲公英。
她定了定神,找到线头慢慢挑开。这活儿她熟——小时候帮奶奶解缠成一团的毛线,练就了指尖的功夫。周清野的耳机线缠得不算乱,只是打结的地方藏得深,她用指甲轻轻勾开缠死的线圈,忽然发现线中间卡着片干枯的牵牛花花瓣,浅紫色的,被压得薄薄的。
“这是什么?”她捏起花瓣问。
周清野的眼神暗了暗,“我妈相册里夹的。”
林小满“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继续解线,忽然听见他说:“我叫周清野。”
“啊?”她抬头,撞进他深黑色的眼睛里,像掉进盛满星光的湖。
“上周转来的,”他补充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之前在……北京。”
“林小满。”她立刻回了名字,指尖还捏着那片牵牛花,“森林的林,大小的小,圆满的满。”
“圆满。”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好像轻轻扬了一下,“挺好的。”
耳机线终于解开了,林小满把它递过去,上面的猫毛和花瓣都被挑干净了。周清野接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甲,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缩回了手。
“你耳机里放的什么歌?”林小满假装整理猫粮袋,掩饰刚才的慌乱。
他顿了顿,摘下右边的耳机递给她。“自己听。”
林小满把耳机塞进耳朵,舒缓的旋律立刻漫过来。粤语女声轻轻唱着,尾音带着点慵懒的颤音,像躺在摇椅上看夏夜的星星。她听不懂歌词,却莫名觉得安心,像小时候奶奶摇着蒲扇哼的调子。
“挺好听的。”她把耳机还给他。
“我妈喜欢的。”周清野重新戴上耳机,这次没再调大音量,“她说这首歌里有夏天的味道。”
林小满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上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想起刚才在他背包里瞥见的相册,那个和他眉眼很像的女人,大概也有这样的睫毛。
“你常来这儿吗?”她没话找话地问,伸手逗煤球玩。
“嗯。”他望着远处的瓦房顶,“这里能看见牵牛花。”
教学楼后面的老居民区,有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此刻正开得热闹,粉的紫的,像缀在绿藤上的小喇叭。林小满忽然想起,昨天他对着相册发呆时,目光好像就是望着那个方向。
“你看得懂这个吗?”周清野忽然从背包里掏出本生物课本,翻到血液循环图那页,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蓝色血管,像团纠缠的线。
“当然,”林小满立刻来了精神,指着图讲解,“动脉血是红色,静脉血是蓝色,你看这里,心脏的四个腔……”她越说越起劲,没注意到周清野根本没看课本,只是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像在看盛着光的小太阳。
“我想考兽医,”她讲完才发现自己说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妈不让,说女孩子应该考师范,当老师稳定。”
周清野没说话,只是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用黑色水笔画了只简笔画的猫——猫爪里举着个小小的听诊器,旁边写着“加油”两个字。
林小满接过那张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很久没人这样认真听她说兽医的事了,大家要么嘲笑,要么劝她放弃,只有这个只认识两天的转学生,用一张画给了她肯定。
“谢了。”她把画小心翼翼地夹进猫粮袋。
“不客气。”他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以后我能来这儿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以啊,反正天台又不是我家的。”她顿了顿,故意板起脸,“但你得帮我照顾煤球,它再蹭掉纱布,你负责给它换药。”
周清野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好。”
下课铃响了,林小满背起书包往楼梯口走,走到铁门时回头,看见周清野正蹲在纸箱旁,用指尖轻轻碰煤球的耳朵,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温柔的画。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会变得不一样。
天台的风里,除了猫粮的味道和《夏夜晚风》的旋律,似乎还多了点什么。林小满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画着听诊器的猫,脚步轻快地跑下楼梯,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在为这个刚刚开始的故事,敲着轻快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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