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攥着两袋冰牛奶上天台时,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推开门,看见周清野坐在水箱旁的旧木箱上,背对着她,怀里抱着那本深棕色相册,耳机线从耳后垂下来,在颈间绕了个松松的圈。
《夏夜晚风》的旋律顺着风飘过来,比前两次听得更清楚些。女声哼到副歌部分,尾音带着点慵懒的颤音,像浸了蜜的冰块,在燥热的空气里慢慢融化。
“喂,冰牛奶要化了。”林小满把其中一袋往他面前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两人同时缩回手。
周清野转过头,睫毛上沾着点阳光的金粉。他接过牛奶,指尖在包装袋上捏出几道褶子,“谢了。”
“谢什么,算你昨天帮我解耳机线的谢礼。”林小满蹲到煤球的纸箱旁,撕开猫粮袋。黑猫“喵”地一声钻出来,右后腿的纱布比早上整齐些,大概是周清野趁她不在时帮忙调整过。
她把猫粮倒进搪瓷盘,眼角的余光瞥见周清野正低头翻相册。他翻得很慢,指尖在某一页停留了很久,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在看什么?”林小满忍不住凑过去。
相册页上是张泛黄的彩色照片: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爬满牵牛花的篱笆前,手里举着台黑色的胶片相机,正低头调试镜头。女人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高挺,嘴角噙着点笑意,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
最让林小满惊讶的是背景——女人身后是青灰色的瓦房顶,晾衣绳上挂着件蓝白条纹的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和教学楼后面那片居民区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妈。”周清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里的人,“十八岁时在这里拍的。”他指尖划过照片里的牵牛花,“她说南方的牵牛花比北京的艳,因为夏天够热,能把颜色焐透。”
林小满想起自家阳台的牵牛花,总在正午蔫头耷脑的,花瓣颜色也淡,原来是不够热。她忽然明白,周清野总往天台跑,不是为了躲清静,是为了看这片和母亲照片里重叠的瓦房顶。
“她是这里人?”
“嗯,”周清野点头,把相册往后翻了几页,露出更多照片:女人抱着小时候的他在**广场合影,两人在雪地里堆雪人,他趴在她膝头看画册……每张照片里的女人都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和周清野平静时的眼神截然不同。
“她后来怎么去北京了?”
“考大学走的,”周清野的指尖在一张全家福上停住,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西装,表情严肃,正是那天打电话的人,“认识了我爸,就留在那边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去年秋天查出来生病,没撑过冬天。”
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周清野手腕上那串磨损的紫檀佛珠,想起他躲在天台接电话时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冷冰冰的疏离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难过。
“对不起。”她小声说。
周清野摇摇头,从相册夹层里抽出一张透明底片,对着阳光举起。底片上是模糊的瓦房顶轮廓,能看见几丛探出墙头的牵牛花,“这是她拍的最后一张照片,去年秋天在医院的窗户拍的。她说等我放寒假,就带她回这里看看。”
风从铁丝网钻进来,带着远处卖冰棍的吆喝声。林小满看着他手里的底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奶奶去世前,总念叨着想吃巷口张记的桂花糕,可等她攒够钱买回去时,奶奶已经吃不下了。
有些约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她拍得真好。”林小满指着底片说,“比我爸强多了,我爸给我拍的照片,要么闭着眼,要么只拍半个头。”
周清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她以前想当摄影师,我爸不让,说不稳定。”他把底片塞回相册,忽然问,“你刚才说,想考兽医?”
“嗯,”林小满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从小就喜欢动物,上次在废品站看见煤球时,它腿上流着血,缩在纸箱子里发抖,我就……”她没说下去,但周清野懂了——有些心疼,是藏不住的。
“挺好的。”他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提起兽医梦时,没说“女孩子家别折腾”,也没笑“你能给动物看病?”林小满的心里忽然像被温水泡过,暖烘烘的。
“但我妈不同意,”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她想让我考师范,说当老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找个安稳的对象。”
周清野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个速写本——不是学校发的那种,是封面印着梵高星空的本子,边角磨得发亮。他翻开本子,用黑色水笔画了只猫:圆脑袋,尖耳朵,右后腿打着小小的石膏,爪子里却举着个听诊器,听诊器的另一头搭在一只虚拟的小狗身上。
“给你。”他把速写本推过来。
林小满看着那幅画,忽然笑出了声。画里的猫眼神傲娇,像极了煤球平时的样子,可举着听诊器的认真劲儿,又像极了她偷偷对着镜子练习的模样。
“你还会画画?”
“以前我妈教过。”他合上速写本,耳根有点红,“她说画画能让人静下来。”
煤球忽然“喵”地叫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跑到周清野脚边,用头蹭他的膝盖。他低头摸了摸猫的头,动作比昨天自然多了,指尖穿过柔软的黑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小满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手里的冰牛奶没那么凉了。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被拉长的水彩画,边缘晕染着毛茸茸的光。
“对了,”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片干枯的牵牛花花瓣,“这个是昨天在你耳机线上发现的,还给你。”
周清野的眼神暗了暗,接过花瓣放进相册里,刚好夹在他妈妈那张照片旁边。“谢了。”
“不客气。”林小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快上课了,我先下去了。猫粮放这儿,你要是有空,帮我再喂煤球一点?”
“嗯。”
她走到铁门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回头一看,周清野正把那袋没开封的冰牛奶倒进煤球的塑料碗里,大概是怕猫喝自来水不舒服。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方,像片小小的羽毛。
林小满忽然觉得,这个转学生好像没那么冷冰冰的。他只是把温柔藏得深了点,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要等合适的阳光和雨水,才肯慢慢发芽。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林小满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忽然想起天台的场景。她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只举着听诊器的猫,旁边写着“周清野”三个字,写完又赶紧涂掉,脸红得像被晒过的番茄。
后座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她转过头,看见周清野正低头看书,嘴角却藏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他的书页上,把“指数函数”四个字照得发亮,像在嘲笑她的走神。
林小满赶紧转回去,心脏却“砰砰”跳个不停,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她偷偷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画着猫的速写纸,指尖传来纸页粗糙的触感,混着点淡淡的铅笔香。
这个夏天,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蝉鸣一起,悄悄变得不一样。
天台的周清野看着煤球小口舔着牛奶,忽然笑了。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对着猫拍了张照,设成了屏保。照片里的黑猫眯着眼睛,右后腿的纱布白得显眼,旁边的搪瓷盘里还剩着点猫粮,阳光落在盘子边缘的缺口上,闪着细碎的光。
他想起林小满刚才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像极了相册里母亲的笑容。风从铁丝网钻进来,带着远处牵牛花的香气,《夏夜晚风》的旋律还在耳机里轻轻唱着,他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南方小城,好像没那么难适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下周末我去看你,带你回北京。”
周清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瓦房顶,那里的牵牛花正开得热闹,粉的紫的,像片打翻的颜料盘。
“不回。”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像在回答父亲,又像在对母亲承诺,“我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煤球喝完了牛奶,跳上他的膝盖,用头蹭他的下巴。周清野伸手接住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忽然觉得掌心的温度,比那袋冰牛奶更让人安心。
教学楼里传来上课铃的响声,周清野抱着煤球,靠在水箱上闭上眼睛。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他好像真的闻到了母亲说的味道——夏天的味道,有阳光,有牵牛花,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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