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三章故人来
云逸尘婚后,自在山多了几分热闹。桃花姬是一只有灵智的鸡,虽然不会说话,但能用叫声和动作表达意思。她每天早上站在竹屋窗台上叫一声“咕”,意思是“起床”;叫两声“咕咕”,意思是“快起床”;叫三声“咕咕咕”,意思是“再不起床我就啄你了”。云逸尘每次都在她叫第三声之前起床,因为他知道桃花姬是认真的。
林自在的白菜还在长,已经从比槐树高长到了比山高。沈闲躺在竹椅上仰头看,看不到顶,只能看到绿色的叶子一层一层地向上延伸,消失在云层里。她问林自在这棵白菜还要长多久。林自在想了想。“不知道。也许长到天上去,也许长到天道之外,也许永远不长。看它自己。”沈闲说白菜没有自己,“白菜就是白菜,它不知道自己想不想长”。林自在摇头。“它有自己。它知道。它想长,就长;不想长,就不长。它一直在长,说明它想长。想长就让它长,长到不想长为止。”
沈闲看着那棵白菜,觉得它不像白菜了,像一座山,绿色的、巨大的、沉默的山。站在自在山中央,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些人,这条咸鱼。
老血的菜谱写到了第九百九十九道菜,就差一道就一千了。但他写不出来了,不是不会写,是不想写。他说一千道菜太多了。“自在山不需要一千道菜,够吃就行。几百道菜,够吃了。写那么多干嘛?”金满堂说可以出书,名字就叫《老血菜谱》,肯定畅销。老血摇头。“不出了。自在山的菜,自在山的人吃就够了。不需要给别人吃,他们吃不出那个味道。因为没有自在山的米,没有自在山的水,没有自在山的心。”金满堂说可以开店,连锁店,开遍修仙界仙界。老血还是摇头。“不开。自在山的菜,只在自在山吃。想吃来自在山。不想来就不吃。”金满堂没再劝,因为他知道老血变了——以前什么都卖,现在什么都不卖;以前缺灵石,现在不缺了。不是灵石多了,是需要少了。够用了。
赤焰的土豆皮丝带已经绕了自在山不知道多少圈,从山脚到山顶,从山顶到山脚,密密麻麻的,像一张金色的网。阳光透过丝带洒下来,点点金光,像碎金铺地。赤焰每天站在丝带下面仰头看,金色的光点落在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好看。”他说。沈闲问谁教你看的。他说陈不争。“他说‘好看的东西不需要理由,好看就是好看’。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古蛮的扫帚林已经长成了一片真正的森林,竹子的、松树的、槐树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郁郁葱葱。古蛮每天给它们浇水,从第一棵浇到最后一棵,从最后一棵浇回第一棵。他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他的步伐比以前慢了,手比以前抖了,但他还在浇水。他说水是生命之源,不浇水会死。沈闲说可以下雨,“不用你浇”。古蛮摇头。“雨是天的水,我浇的水是我的水。不一样。天浇的是命,我浇的是心。”沈闲沉默了,她觉得古蛮说得对。
苏浅月的星星越看越多。她现在不仅看自在山的星星,还看光门那边的星星、上界的星星、天道之外的星星。她在观景台上架了一台望远镜,不是普通的望远镜,是天机阁的“千里眼”,能看到很远很远的星星,比肉眼远一千倍。苏浅月每天晚上用望远镜看星星,看到深夜,看到黎明。她在日记里写道:“今天看到一颗新的星星,离自在山很远很远。但它很亮,比太阳还亮。因为它很大,比太阳还大。因为它在燃烧,比太阳还剧烈。我看不到它的未来,但我能看到它的现在。它在,就很好。”
沈闲问她为什么喜欢看星星。苏浅月想了想。“因为星星不会撒谎。它们就在那里,亮就是亮,暗就是暗,远就是远,近就是近。不需要猜,不需要问,不需要解释。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感受。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星星很真。”
这天下午,沈闲在竹椅上吃葡萄时,光门亮了。不是平常的淡金色,是亮金色,刺眼的亮金色。有人在穿越光门,不止一个,是一群。沈闲从竹椅上坐起来,走到光门前。几个人影从光门中走出来——第一个人影白发苍苍,道袍飘飘;第二个人影独臂抱胸,剑意凌人;第三个人影绿裙摇曳,团扇轻摇;第四个人影白发老翁,笑容满面;第五个人影胖墩墩的,满脸红光。
白云老人、独孤一航、碧落仙子、天元真人、金满堂——五大宗门的掌门和万宝商会的会长,一起穿越光门,来到自在山。
沈闲看着他们愣了片刻,问怎么一起来了。天元真人说想你了。“自在山好久没来了,想来看看你。看看自在山,看看大家。”独孤一航说他剑意又涨了,需要自在山的云压一压。碧落仙子说她想云逸尘了,儿子在自在山住了一百多年,也不回家看看。白云老人说他想陈不争了,老对手走了,连下棋的人都没了。金满堂说他想自在山的土豆了,“血冥牌土豆片”断货了,需要补货。
沈闲沉默了片刻,领他们来到槐树下。
他们在石桌旁坐下来,林自在端出粥来分给他们一人一碗,老血端出小菜来分给他们一人一碟,赤焰端出茶来分给他们一人一杯。天元真人喝了一口粥。“自在山的粥还是那个味儿。林自在的手艺,陈不争的配方。”碧落仙子喝了一口茶。“自在山的茶还是那个味儿。野菊花茶,淡黄色的,有一点甜。”独孤一航吃了一颗葡萄。“自在山的葡萄还是那个味儿。甜的。”
白云老人没有喝粥、没有喝茶、没有吃葡萄。他坐在陈不争的石椅旁边,看着那把空椅子,沉默了很久。“他走了。真的走了。”沈闲说走了,很多年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您想他了?”白云老人说想。“想和他下棋。输给他也行。”沈闲说您可以在这里下棋。“在这里下,他能看到。”白云老人看着她。“真的?”沈闲点头。“他在风里、云里、竹叶声里、粥里、茶里。在自在山的每一个角落。您下棋,他看得到。”
白云老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副棋盘、两盒棋子放在石桌上。棋盘是木头的,旧旧的,边角都磨圆了。棋子是石头的,黑白的,有些已经开裂了。他说这是他跟陈不争下了一辈子棋的那副。沈闲接过黑棋放在陈不争的位置上。“您执白,宗主执黑。开始吧。”
白云老人执白落子。“天元。”沈闲替他执黑落子。“星位。”白云老人又落一子。“小目。”沈闲再落。“高目。”两个人替陈不争下完了一整盘棋。最后数子,黑棋赢了三目半。白云老人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他还是赢了。赢了三目半。和以前一样。不多不少。”沈闲说因为他是陈不争,不管在不在,他都会赢。“他赢了您一辈子,这次也没让您赢。”
白云老人笑了。“不让也好。让了就不是他了。”他收起棋盘棋子,放进袖子里。“我走了。明年再来。还跟他下。”
沈闲送他们到光门前。天元真人回头看着自在山。“自在山变了。多了很多房子,多了很多人。但自在山没变。槐树还在,竹椅还在,石桌还在,粥还在,葡萄还在。”他看着沈闲,“你还在。”
沈闲问他自在山还可以更好吗。天元真人想了想。“不需要更好。这样就好,够好了。”
………………………………
五个人走进光门。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背影。沈闲站在光门前看了很久,久到光门从亮金色变回淡金色,久到夕阳西下,晚霞满天。苏浅月走到她旁边。“他们还会来的。”沈闲问你怎么知道。“因为自在山在这里。因为他们想自在山。因为你在。”
沈闲回到槐树下,在竹椅上躺下来。苏浅月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晚霞,看着星星从东边升起。苏浅月指着天空中的一颗星星。“那颗星星,今天比昨天亮。因为它在燃烧。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像你。”
“我不是星星,我是咸鱼。”苏浅月说你是最亮的咸鱼。自在山的夜,深蓝色的天空中挂满了星星。苏浅月看着它们,沈闲也看着它们。苏浅月问沈闲知道星星为什么亮吗?沈闲说因为它在烧。苏浅月点头。“烧自己,亮别人。星星不知道自己有多亮,它只是在烧。因为它是星星。”苏浅月顿了一下,“你也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亮。你只是在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