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五章林自在的最后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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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蛮和老血走了之后,自在山空了许多。不是人少了——自在山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万到上百万,自在山越来越热闹。但沈闲觉得空,因为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一张地消失了,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被风吹走,再也找不回来。林自在是她身边最后一个老人了。不是年龄老——自在山活了几百年的人多的是——而是在自在山住得最久的人。陈不争是第一个,林自在是第二个,老血是第三个,古蛮是第四个。现在前三个人都走了,只剩下林自在,和沈闲。
林自在已经很老了,不是因为修为不够——他的修为在种菜的时候不知不觉突破到了化神期,理论上还能活很久。但他老了,老的不是身体,是心。他种了一辈子菜,从青年种到中年,从中年种到老年,从老年种到不知道什么年。自在山的日子不记年,他只记白菜。现在他记不住了,不是记忆力衰退,是不想记了。记了一辈子,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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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沈闲在竹椅上躺着,林自在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没有端粥。他在沈闲旁边的石椅上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林自在开口了。“小沈,我不想种菜了。”
沈闲从竹椅上坐起来,看着他。“为什么?”
“种不动了。不是手种不动,是心种不动了。心累了。”他看着菜地,那里有他种了一辈子的白菜、萝卜、菠菜、芹菜、香菜、豌豆、蚕豆、土豆、红薯、南瓜、冬瓜、丝瓜、苦瓜、黄瓜、西红柿、茄子、辣椒、葱、姜、蒜。还有那些葡萄树——紫水晶、夏黑、金玉、秋蜜、冬雪。还有那棵比山还高的白菜,在自在山中央站了很多年。他看着它们,眼神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回忆的光。“够了。种够了。该歇了。”
沈闲沉默了片刻。“那你以后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躺着。和你一样。”
沈闲笑了。“好。我教你。”
林自在真的开始躺了。他在槐树下放了一张竹椅,和沈闲的并排。他躺在竹椅上,看着天空中的云——秋天的云是白色的,一朵一朵的,飘得很慢。他看着云,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傍晚,从傍晚看到深夜。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云,以前他总是在种菜——种菜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云,说一句“今天云好看”,然后低头继续种菜。现在他不用种菜了,可以一直看云了。云很好看,比种菜的时候看到的更好看。因为种菜的时候心在菜上,不在云上。现在心在云上,云就好看了。
云逸尘接管了菜地。他在自在山住了一百多年,虽然没有种过菜,但他看过林自在种了一百多年——怎么看种子、怎么育苗、怎么移栽、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松土、怎么除虫。林自在种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喂鸡,喂完了就看林自在种菜。看着看着,就看会了。他接手菜地的第一天,种了一棵白菜。和林自在种的一模一样,品种、位置、深度、间距,分毫不差。林自在躺在竹椅上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种得好”。云逸尘回头看他。“是你教得好。”林自在摇头。“不是教,是看。你看了一百多年,看会了。不用教。”
沈闲觉得自在山的传承就是这样——不是手把手地教,是用眼睛看、用心学、用一辈子去做。
林自在躺了三天,就躺不住了。他说躺着比种菜还累。“种菜的时候有盼头,看着种子发芽、苗长大、白菜包心,一天一个样。躺着什么盼头都没有,一天一个样,但都一样。”沈闲说这就是躺着的意义——“没有盼头,就是最大的盼头。不需要盼着明天,今天就够了。”林自在想了想,没懂,但他不问了。有些东西不需要懂,只需要做。他重新拿起锄头去菜地了,不是放不下,是想再种一棵。最后一棵。
他在菜地边上种了一颗种子。不是白菜的种子,不是萝卜的种子,不是菠菜的种子,不是芹菜的种子。是那颗他珍藏了很久的种子,陈不争给他的。陈不争说这颗种子不是从自在山来的,是从上界来的。“赤焰从仙界带回来的,昆仑之主送的。种下去,长出来的东西,自在山没有。”林自在问长出来什么。陈不争说不知道。“种了才知道。不种永远不知道。”
林自在把那颗种子放在怀里放了很多年,一直没种。不是不想种,是舍不得。种下去就没了,不种还有。现在他决定种了,因为再不放就来不及了。
他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挖了一个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水。然后站起来看着那块地。土是黑色的,湿湿的,软软的。种子在土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在土里,在黑暗中,在等待。等待发芽,等待破土,等待见光。
林自在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沈闲从竹椅上起来走到他旁边。她看着那块地,种子在土里,看不出任何痕迹。“种了什么?”林自在说不知道。“陈不争给的,昆仑之主送的,从仙界来的。种下去,长出来的东西,自在山没有。”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块地,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林自在问她会不会长出来。沈闲不知道,但种子在土里,自有时机。“该长的时候就会长,不该长的时候怎么都不会长。不急。”
林自在点头。“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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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自在的最后一颗种子,种在自在山菜地的边上,一个小小的角落。他每天都去浇水,每天去看。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发芽。地上什么都没有,土还是土,黑黑的,湿湿的,软软的。林自在蹲在那里看着那块地,眼神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平静的光。“不会发了。”沈闲站在他旁边说可能不会了。“种子有问题,土有问题,水有问题,气候有问题。也许永远不会发。”林自在点头。“不发就不发吧。种过了,就行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沈闲扶住他。“林师兄,你后悔吗?种了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林自在想了想。“不后悔。种子会不会发,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能决定的,是种不种。我种了,就行了。结果不重要。”沈闲看着他,“你变了。”林自在笑说人都会变。“陈不争走了,我变了;老血走了,我变了;古蛮走了,我变了。现在你也走了。”沈闲愣了一下,说我没走。林自在说迟早会走。“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总有一天会走。走了,自在山就剩我了。”沈闲说还有云逸尘、赤焰、苏浅月。林自在摇头。“他们不是你。你是自在山的魂。你走了,魂就没了。”
沈闲沉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在山离不开她?她以为自在山有没有她都会在。但林自在说得对——自在山因她而在,那些人因她而来,留下,把心留在这里。她走了,心就散了,自在山就不在了。
赤焰有一天问沈闲会飞升吗。沈闲想了想。“不会。留下。”“为什么?”“因为自在山需要我。林师兄需要我,云逸尘需要我,赤焰需要你,苏浅月需要你。自在山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你。”赤焰说还需要你的粥你的葡萄你的竹椅你的存在。沈闲点头,“我留下”。
沈闲躺在竹椅上,看着天空中的云,云不说话,但它们一直在;星星不说话,但它们一直在。她也想这样——不说话,一直在。
苏浅月从观景台走下来,在她旁边坐下。“你会一直在吗?”
沈闲想了想。“自在山在,我就在。”
“自在山会一直在吗?”
沈闲不知道。但她希望会。“也许永远,也许明天。但今天在。今天在就够了。”苏浅月握住她的手,没有在说话。
秋天的最后一个傍晚,沈闲在竹椅上看晚霞。林自在在菜地边上蹲着,看着那块种了种子的地。地上什么都没有,土还是土。他伸出手,摸了摸土,湿湿的,软软的,温温的。“种子,你睡吧。睡够了再醒。不急。我等你。”他站起来转身走向灶房给沈闲煮粥。
那块地的土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心跳。没有发芽,没有破土,只是动了一下。像是种子在说——“我还在。没死。在睡。睡够了就醒。等我。”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自在山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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