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 第四十五章人间

自在山的春天,该开的花都开了。野花坡上的野菊花铺了一地金黄,天机树发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嫩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菜地里没有人种菜了,但菜还在——萝卜自己长出来了,白菜自己包心了,西红柿自己红了。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松土,没有人除虫,但它们长得比有人管的时候还好。因为自在山的土肥,自在山的水甜,自在山的阳光刚刚好。不需要人管,自己就能活。

沈闲躺在竹椅上,看着菜地里那片自生自灭的蔬菜,心里想——自在山不需要人了。人走了,自在山还在。菜没人种,自己长;鸡没人喂,自己找食;猫没人管,自己捉老鼠。自在山有自己的活法。

赤焰的玉简又砸在了沈闲肚子上。她拿起来看——“沈姑娘,仙界也有春天了。紫府的桃花开了,瑶台的杏花开了,昆仑的梨花开了。很好看,但没有自在山的野菊花好看。自在山的野菊花是金色的,一开一大片。仙界的花是各种颜色的,但一朵一朵的,孤零零的。自在山的花是群开的,仙界的花是独开的。群开的热闹,独开的寂寞。”沈闲看完信,把玉简收在怀里。

她站起来走到光门前。光门还是那个光门,淡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光门了,不是不想穿,是不需要穿了。该看的人都看过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光门那边是故乡,这边也是故乡。两个故乡,一颗心。

她想起母亲。母亲已经不在了,但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她知道沈闲在自在山过得很好,她说“自在山好,你就好”。沈闲点头,“我好,您放心”。母亲走了之后,沈闲再也没有回过那边。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也没人了。房子空了,街道变了,认识的人都走了。那边已经不是她的故乡了,自在山才是。

沈闲在自在山又住了很多年。不记得多少年了,自在山的日子不记年。她只记得天机树长高了多少,野菊花开了多少次,自在星亮了多少。天机树从比槐树高长到了比山高,从比山高长到了比云高。它的树冠伸入云层,看不到顶。野花坡上的野菊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又一年。自在星越来越亮,从比月亮亮长到了比太阳亮。白天也能看到它,在天空中闪烁着,像一个不睡觉的孩子。

沈闲的身体没有老,但她的心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她看过太多生离死别——药老走的时候她哭了,陈不争走的时候她哭了,老血走的时候她哭了,古蛮走的时候她哭了,林自在走的时候她哭了,苏浅月走的时候她哭了,云逸尘走的时候她也哭了。自在山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她一个一个地送。送走了所有人,最后只剩她自己。

但她不后悔,因为她好好对每一个人了。他们在的时候好好陪他们了,他们走的时候好好送他们了。不遗憾,只是有点寂寞。偌大的自在山,只剩她一个人。还有天机树,还有野菊花,还有猫——橘猫不知道多少代孙子趴在她腿上,压得腿都麻了。她低头看着这只猫,橘色的、圆滚滚的、脸上永远是一副“随便吧”的表情。和第一只土豆一模一样。她摸了摸它的头,叫了一声“土豆不知道多少世”。猫不理她,继续睡。

沈闲笑着想——自在山还有人,还有猫,还有树,还有花,还有星星。够了。

赤焰的玉简还在每个月准时砸在她肚子上。他已经很老了——仙人不老,但他老了,心老了。他在信里写:“沈姑娘,我老了。不想煮粥了,不想泡茶了,不想种菜了,不想养鸡了,不想看云了,不想写日记了。只想躺着。和你一样。小桃在照顾我。她很乖,每天给我煮粥、泡茶、念信。她念你的信,我听着。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着。你写得很少,但每一个字都重。”

沈闲给他回信。“赤焰,躺着好。躺着舒服。我躺了一辈子,没躺够。你刚开始躺,慢慢躺。不急。自在山等你回来。回不来也没关系。心在就行。”

自在山最后一个人,也走了。

但自在山还在。因为根在——天机树的根扎得很深,野菊花的根扎得很深,沈闲的根也扎得很深。根扎得深就不会倒,不会死。人走了,根还在;根在,自在山就在。

沈闲在竹椅上躺着,看着天空中的自在星。很亮,比太阳还亮。白天也能看到它。它照亮了自在山的每一个角落——槐树、竹椅、石桌、茶杯、菜地、天机树、野花坡、墓碑。沈闲伸出手,接住自在星的光。光落在掌心,暖暖的。

“苏浅月,自在星还在烧。很亮。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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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闪烁了一下。

沈闲笑了。她把葡萄放进嘴里——甜的,和在自在山吃的第一颗葡萄一样甜。葡萄没变,变的是人。人老了,葡萄还是那个味。甜,永远甜。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金色、粉色、紫色、红色交织在一起。天机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野花坡上的野菊花在风中轻轻摇动。灶房的灯亮了——没有人煮粥,但灯亮着。林自在留的规矩,灶房的灯不能灭。灭了,就找不到家了。

沈闲闭上眼睛。丹田里,意识体沈闲坐在亭子里,石椅上坐着那些人。药老、陈不争、老血、古蛮、林自在、苏浅月、云逸尘,还有桃花姬,还有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石椅已经很多了,从几十把到上百把。每一把石椅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每一把石椅上都有一个人。他们喝着茶,看着丹田星空。

意识体沈闲端着茶杯看着他们——“自在山还好吗?”药老问。沈闲说好。“云很好看。”陈不争问粥呢。林自在替他答了,粥也好喝。老血问葡萄甜不甜,沈闲点头——甜。古蛮问院子干净吗,沈闲说干净。苏浅月问星星亮吗,沈闲说很亮,自在星比太阳还亮。云逸尘问鸡好吗,沈闲说鸡很好。桃花姬叫了一声“咕”。

意识体沈闲笑了。“自在山都好。你们放心。”

沈闲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灶房,灯亮着。她盛了一碗粥,林自在煮的,一直温着。她端到槐树下,在石桌旁坐下来,陈不争的位置。她喝了一口粥——红薯粥,甜的。她放下碗看着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自在星最亮,比所有的星星都亮。它照亮了自在山,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在星光中很安详,没有皱纹,没有白发,没有老人斑。她的身体不会老,但她的心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老到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了。除了自在山,除了这些人,除了这碗粥、这串葡萄、这片云、这颗星星。

自在山的夜,很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路,没有鸡叫,没有猫叫。只有风声、竹叶声、天机树的沙沙声。自在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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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闲也睡了。她在竹椅上睡着了,橘猫趴在她腿上压得腿麻。她没有醒。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药老在炼丹,陈不争在煮粥,老血在削土豆,古蛮在扫地,林自在在种菜,苏浅月在观景台看星星,云逸尘在鸡舍里写日记,桃花姬蹲在他脚边。梦到他们都在,谁都没有走。

沈闲在梦里笑了。“你们都在。真好。”

药老抬头看她。“我们一直都在。在你心里。”

梦醒了。沈闲睁开眼,天亮了。自在山的清晨,淡蓝色的天空,有几朵云飘过。云很白,很轻。灶房的灯还亮着,粥还温着。

沈闲从竹椅上起来,走到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到槐树下,在石桌旁坐下来。她喝了一口粥,甜的。“林师兄,粥还是那个味儿。红薯粥,甜的。你煮的,我喝的。一辈子了。”她笑了。

自在山的日子还在继续。一个人,一只猫,一棵树,一片花,一颗星星。够了。

第四十六章光阴

自在山的日子慢得像静止。沈闲已经分不清今天和明天的区别了,每一天都差不多——早上被猫踩醒,喝粥,吃葡萄,看云,中午打个盹,下午继续躺着,傍晚看晚霞,晚上看星星,然后睡觉。但她不觉得无聊,因为每一天的云都不一样,每一颗葡萄的甜度都不一样,每一缕风的温度都不一样。自在山从来没有重复过。

云逸尘走后,鸡舍里的鸡没人管了,但它们自己活得很好。每天早上,鸡们自己从鸡舍里出来,在菜地里找虫吃,傍晚自己回去,天黑了就睡觉。没有人喂,没有人换水,没有人捡蛋,没有人写日记,但它们不在乎。鸡不需要人管,鸡自己会活。沈闲有时候会去鸡舍看看,鸡蛋堆了一地,没人捡。她蹲下来捡起一颗,温温的,刚下的。她把鸡蛋放在灶房里,林自在的灶房,陈不争的灶房。灶房已经很久没生火了,但鸡蛋放在那里,不会坏。因为自在山的灵气浓,食物不会腐烂。

沈闲想,自在山不需要人了。人走了,一切照常。

赤焰的玉简还在每月准时砸在她肚子上。他已经很老了,信越来越短,字越来越歪。这个月的信只有一行字——“沈姑娘,我还在。你好吗?”沈闲给他回信——“我还在。自在山很好。你好吗?”她把玉简抛向天空,玉简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云层中。

赤焰收到信是三个月后。他躺在粥铺的床上,小桃在旁边照顾他。他已经不能动了,但他的眼睛还能看。小桃把玉简放在他手里,他把神识探入,看到了沈闲的字——“我还在。自在山很好。你好吗?”他笑了。“我很好。自在山好,我就好。”他把玉简攥在手里,闭上了眼睛。小桃叫他,他没有应。他走了,走得很安详。

赤焰的信从此再也没有来过。沈闲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玉简砸在她肚子上。她知道赤焰走了,她也知道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他在自在山活了很多年,在仙界也活了很多年。够了。

沈闲在丹田的亭子里添了一把石椅,刻着“赤焰”两个字。石椅上放了一碗粥,灵力凝聚的,红薯粥,甜的。粥不会凉,灵力不会凉。赤焰的粥,永远热的。

自在山最后一个人,也走了。沈闲成了自在山唯一的人。但她不孤独,因为自在山有猫——橘猫不知道多少代孙子趴在她腿上,压得腿都麻了。她低头看着这只猫,橘色的、圆滚滚的、脸上永远是一副“随便吧”的表情。她不知道这是第几代了,但她给它起名叫“土豆”,和第一只一样。土豆不会说话,但沈闲觉得它什么都懂。它趴在她腿上,打着呼噜,像是在说——“我在。你也在。就够了。”

天机树已经高到看不见顶了。它的树冠伸入云层,枝干粗如房屋,树皮上的沟壑深如峡谷。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高了,也许已经长到了天上,也许已经长到了仙界,也许已经长到了天道之外。天机林里的树也长成了参天大树,一棵一棵的,密密匝匝的,像一片绿色的海。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声音很大,像千军万马。但沈闲不觉得吵,她觉得这是自在山在唱歌。唱给那些走的人听。

野花坡上的野菊花已经长满了整片山坡。金黄色的,一望无际的,像一片金色的海。苏浅月最喜欢的花,她看到了吗?沈闲不知道。但她宁愿相信她看到了——她在天上,是星星,看得很远。

这天傍晚,沈闲在竹椅上看晚霞的时候,光门亮了。不是淡金色,是亮金色。有人在穿越光门。沈闲从竹椅上坐起来,走到光门前。一个人影从光门中走出来。白衣如雪,白发如银,面容清瘦,眼神深邃。昆仑之主。

她看着沈闲。“你还在。”

沈闲点头。“你也是。”

昆仑之主走到槐树下,在石桌旁坐下来。沈闲给她倒了一杯茶,野菊花茶,淡黄色的,透明的。昆仑之主喝了一口,甜的。“自在山的茶,还是那个味儿。”她看着沈闲,“你老了。”

沈闲摇头。“身体没老,心老了。”

昆仑之主沉默了片刻,问沈闲一个人不孤独吗。沈闲想了想。“不孤独。有猫,有树,有花,有星星。够了。”昆仑之主说自在山需要人。沈闲问她为什么。昆仑之主说因为自在山是活的。“活的就需要人。没有人,自在山就死了。”沈闲说菜没人种自己长,鸡没人喂自己活。“自在山不需要人。”昆仑之主摇头。“自在山需要你。你是自在山的魂。你走了,魂就没了。”沈闲沉默了很久,“我不走。我在这里。一直。”

昆仑之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颗丹药。通体莹白,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这是长生丹。吃了,与天地同寿。身体不会老,心也不会老。”沈闲看着那颗丹药,问长生丹能让人回来吗。昆仑之主摇头。“不能。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沈闲说那我不吃。“他们都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意思。”昆仑之主说你可以活很久,替他们活。“替药老看云,替陈不争煮粥,替老血削土豆,替古蛮扫地,替林自在种菜,替苏浅月看星星,替云逸尘养鸡,替赤焰煮粥。他们不在了,但你可以替他们活。”

沈闲沉默了很久,拿起那颗丹药放进嘴里。甜的,不是葡萄的甜,是生命的甜。她咽下去,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流到胃里,从胃里流遍全身。她的心不老了,不是变年轻了,是不老了。时间在她心上停止了,和她的身体一样。

昆仑之主站起来。“我走了。自在山交给你了。”

沈闲送她到光门前。昆仑之主走进光门,回头看了沈闲一眼。“好好活着。”沈闲点头。“你也是。”

光门恢复了淡金色。沈闲走回槐树下,在竹椅上躺下来。昆仑之主走了,自在山又剩她一个人。但她不孤独,因为自在山有猫,有树,有花,有星星,有那些人的记忆。她替他们活。替药老看云,替陈不争煮粥,替老血削土豆,替古蛮扫地,替林自在种菜,替苏浅月看星星,替云逸尘养鸡,替赤焰煮粥。她一个人活成了一群人,她一个人的心装下了所有人的心。

沈闲在自在山又住了很多年。不记得多少年了,自在山的日子不记年。她只记得天机树又长高了多少,野菊花又开了多少次,自在星又亮了多少。天机树已经长到了云层之上,看不到顶。野花坡上的野菊花已经长满了整座山,从山脚到山顶,金黄色的,一望无际。自在星亮得白天也能看到,它照亮了自在山的每一个角落。

沈闲每天替他们做一件事。今天替药老看云,明天替陈不争煮粥,后天替老血削土豆。周而复始,年复一年。她不觉得累,因为这是她活着的意义。他们不在了,但他们的心在她心里。她替他们活,他们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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