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一章客人
虚空中的日子平静得像静止。沈闲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时间、没有尽头、没有变化的生活。每天,她躺在槐树下吃葡萄,看虚空中金色的暮光,听野菊花在风中沙沙作响。但她不觉得无聊,因为虚空中的一切都在慢慢生长。槐树长高了,野菊花变多了,天机树又开花了,新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虚空在变化,虽然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但它的确在变。
这一天,虚空来了一个客人。不是从光门来的,是从光中来的。金色的光凝聚成一个人形,和天道一模一样。但这个人不是天道,因为天道的光是温暖的、柔和的,而这道光是冰冷的、刺眼的。沈闲从竹椅上坐起来看着那道光。
“你是谁?”
光沉默了片刻。“我是天道之外的规则。”
沈闲问天道之外还有规则。光说当然有。“没有规则,就是虚空。有了规则,才有存在。你种的野菊花能发芽,是因为有规则。槐树能长高,是因为有规则。星星能亮,是因为有规则。规则无处不在,只是你看不到。”
沈闲又问它来干什么。“来看看你。你是虚空中的第一个存在。你定义了虚空。虚空因你而有了意义。我想看看,定义虚空的人是什么样的。”沈闲说你现在看到了。光沉默了很久。“看到了。一个普通人。灰色的弟子服,随意的马尾,草鞋。躺在竹椅上吃葡萄,懒洋洋的,甜丝丝的。很普通,但你的心不普通。你的心很大,大到装得下自在山,大到装得下虚空。”
沈闲问天道之外的规则,它有名字吗?光说没有。“名字是你们人间的概念。规则不需要名字,规则就是规则。”沈闲说那我给你起一个吧。“小则。”光沉默了很久。“随便。”沈闲笑了,虚空中的规则叫小则。
小则在虚空中待了很久。它看着沈闲吃葡萄、喝粥、看云、躺着。它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躺着?你可以做很多事。”沈闲说躺着就很好。“不需要做很多事,做一件事就够了。”小则问什么事。“躺着。”小则沉默了很久。“我不理解,但我尊重。”
小则走了,化作一道光消失在虚空中。沈闲躺在竹椅上想着小则的话——规则无处不在,只是你看不到。她伸出手,感受虚空中无形的手。规则在她的指尖流过,凉凉的、滑滑的,像水。她笑了。“小则,你在。”虚空中没有回应,但她知道它在。
虚空中的星星越来越多。从一颗变成无数颗,从暗变亮,从小变大。它们连成一片,像一条银河,横跨在虚空中。沈闲看着这条银河,想起了苏浅月说的话——“银河是星星的河流,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自在山的故事也在里面。”虚空的银河不一样,它不只是自在山的故事,也是虚空的故事。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存在。野菊花是一颗星,槐树是一颗星,天机树是一颗星,猫是一颗星,她也是一颗星。都是星星,都在发光。
这天,虚空中又来了一个客人。不是天道,不是规则,而是一个人。沈闲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觉得眼熟。白发苍苍,道袍飘飘,面容清瘦,眼神深邃。他站在槐树下看着沈闲,笑了。“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是沈闲,自在山的沈闲,咸鱼之道的沈闲。”
沈闲问他是谁。“我叫清玄,天衍道尊的弟子,飞升了很多年。在仙界听说你的事迹,想来看看你。但仙界找不到你。昆仑之主说你去了天道之外。我修炼了多年,终于突破了仙界的屏障,来到了天道之外。”沈闲看着他,天衍道尊的弟子,修仙界传说中的人物。他娶了一只仙鹤,生了一个女儿,女儿飞升了,他还在仙界。
清玄在槐树下坐下来。沈闲给他倒了一杯茶,野菊花茶,淡黄色的,透明的。他喝了一口,甜的。“自在山的茶,果然名不虚传。”他放下茶杯看着沈闲,“你在天道之外住了多久?”
沈闲想了想。“不记得了。虚空没有时间。”
清玄说他在仙界活了很久,久到一切都腻了。沈闲问他腻了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躺着。清玄说躺不住。“习惯了修炼,不修炼不舒服。”沈闲说那你还是没腻。“真腻了,就不会想修炼了。只想躺着。像我一样。”
清玄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了。沈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虚空中,想着他会不会再来。也许不会,也许明天就来。但她不急,虚空没有时间。
沈闲在虚空中又种了一颗种子,这次是天机树的种子。从自在山带来的,金色的那棵结的。她把种子种在槐树旁边,浇水施肥。种子发芽了,嫩金色的,两片小小的叶子,薄薄的,透透的,在虚空中微微颤抖。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说——“会长大,会长高,会开花。会结种子,种子会落在地上,长出新的天机树。一代一代传下去。虚空会有天机林。”
沈闲笑了。“好。我等你。”
虚空中有了天机林。一棵一棵的,金色的,在虚空中闪闪发亮。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声音清脆,像少女在唱歌。沈闲躺在这片歌声中,闭着眼睛,想着自在山。自在山的天机林也是这么唱的,绿色的和金色的,一高一矮,像母子。虚空的天机林只有金色的,因为绿色的那棵还在自在山,没跟来。但沈闲觉得它总有一天会来,因为自在山的魂在她心里。
沈闲在虚空中躺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和虚空融为了一体。她不在了,她成了虚空的一部分。但她的心还在,在每一朵野菊花里,在每一棵槐树里,在每一棵天机树里,在每一颗星星里。心在,她就在。
橘猫趴在她腿上已经胖得走不动了。沈闲摸着它的头说,以后要少吃点,太胖了对身体不好。猫不理她。沈闲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虚空很好,但有点冷。不是温度冷,是人心冷。自在山有那些人,这里没有。他们在她心里,但不在身边。心里有和身边有不一样。心里有,不孤独;身边有,不寂寞。她不孤独,但她寂寞。
苏浅月从观景台上走下来,在她旁边坐下。苏浅月不是真的,是她心里的苏浅月。但她觉得是真的。“沈姑娘,你寂寞吗?”沈闲点头。“有点。”苏浅月握住她的手。“我陪你。”沈闲看着她的脸,苍老的面容,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但她觉得很好看,比年轻时好看。年轻时美则美矣,没有灵魂。老了才有灵魂。
“苏浅月,你不会走吗?”
苏浅月摇头。“不会。我在你心里。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你不走,我就不走。”
沈闲笑了。“好。那你一直陪我。”
苏浅月也笑了。“好。一直。”
# 第五十二章另一个自己
苏浅月在沈闲心里待了很多天。不是真的苏浅月,是沈闲心里的苏浅月,但她觉得是真的。她和苏浅月说话,苏浅月回答;她和苏浅月喝茶,苏浅月端起茶杯;她和苏浅月看星星,苏浅月指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沈闲知道这是假的——因为苏浅月已经走了,走了很久了。但她不介意,假的也好,有总比没有好。
这天,虚空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不是天道,不是规则,不是清玄,而是一个沈闲从未见过的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灰色的弟子服,随意的马尾,草鞋。躺在竹椅上吃葡萄,懒洋洋的,甜丝丝的。沈闲从竹椅上坐起来看着那个人。“你是谁?”
那个人也看着沈闲。“我是你。”
沈闲沉默了片刻。“你是我的复制品?”
“不是复制品,是另一个你。天道之外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因果。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包括另一个你。”
沈闲问它从哪里来。它说从虚空中来。“你创造了虚空,虚空创造了另一个你。你是因,我是果。”
沈闲盯着它看了很久——和她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她伸出手,想触碰它,但它躲开了。“不要碰。碰了,我们就会融合。你就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
沈闲问融合了会怎样。“会变成一个人。一个人有两个心。两个心,一个身体。不矛盾,但奇怪。”沈闲收回手,问它来干什么。“来看看你。看看创造我的你,是什么样的。”
沈闲说现在看到了。它点头。“看到了。一个普通人。灰色的弟子服,随意的马尾,草鞋。躺在竹椅上吃葡萄,懒洋洋的,甜丝丝的。很普通,但你的心不普通。你的心很大,大到装得下自在山,大到装得下虚空,大到装得下另一个你。”
沈闲问它会留下来吗。它摇头。“不留。虚空很大,我想去别处看看。”沈闲说好。它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沈闲一眼。“你会想我吗?”沈闲想了想。“不会。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想你就是想自己,想自己干嘛?”
它笑了,消失在虚空中。沈闲躺在竹椅上,想着另一个自己——它会去哪里?也许去虚空的尽头,也许去另一个虚空,也许回到这里。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苏浅月从观景台上走下来,在沈闲旁边坐下。她看着那个“沈闲”消失的方向。“另一个你,和你一样。但不一样。它没有自在山,没有那些人,没有那些记忆。它只有你。你是它的全部,它只是你的影子。”沈闲问影子会消失吗。苏浅月说不会。“影子一直在,只是你看不到。光在,影子就在。你在,影子就在。”
沈闲看着虚空中的光——金色的、温暖的、柔和的。那是天道的光,也是规则的光,也是她的光。她在,光就在;光在,影子就在。
沈闲在虚空中又种了一颗种子。这次是葡萄的种子,紫水晶,从自在山带来的。她把种子种在槐树旁边,浇水、施肥。种子发芽了,嫩绿色的,两片小小的叶子,薄薄的,透透的,在虚空中微微颤抖。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说——“会长大,会长高,会开花,会结果。会结出紫色的、圆圆的、小小的葡萄。很甜。虚空会有葡萄架,会有葡萄吃。”
沈闲笑了。“好。我等你。”
葡萄藤在虚空中一天天长高,从嫩芽长到膝盖高,从膝盖高长到腰高,从腰高长到比人还高。它缠在槐树上,一圈一圈的,像一条绿色的蛇。叶子绿得发亮,在风中轻轻摇动。沈闲站在它面前仰头看着它——和自在山的紫水晶一模一样,但不是同一棵。这棵是它的孩子,孩子在虚空长大了,母亲知道了会高兴的。
沈闲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的。不是甜的。她愣了一下,自在山的葡萄是甜的,虚空的葡萄却是酸的。她问葡萄为什么不甜。葡萄藤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说——“因为虚空没有太阳。葡萄需要阳光,没有阳光就不甜。酸,是因为缺了光。”沈闲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掌心向上。虚空中没有太阳,但她心里有。她把心里的光引出来,金色的、温暖的、柔和的,照在葡萄藤上。葡萄藤的叶子在光中轻轻颤抖,像是在吸收光。它把光转化为糖,储存在葡萄里。沈闲又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谢谢。”葡萄藤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说——“不用谢。你在,光就在。光在,葡萄就甜。”
沈闲在虚空中种了很多葡萄藤。紫水晶、夏黑、金玉、秋蜜、冬雪,自在山有的,虚空都有。它们缠在槐树上,缠在天机树上,缠在竹子上,缠在一切可以缠的东西上。虚空中有了葡萄架,一串一串的葡萄挂在枝头,紫色的、黑色的、金色的、白色的,在金色的光中闪闪发亮。沈闲每天摘一颗吃,今天紫水晶,明天夏黑,后天金玉。她每一种都吃过,每一种都喜欢,但还是觉得紫水晶最好吃。“因为紫水晶是第一棵葡萄树结的果子,林师兄种的第一棵。第一棵,最好。”
苏浅月在她旁边坐下,问她虚空好还是自在山好。沈闲想了想。“自在山好。那里有槐树,有竹椅,有石桌,有茶杯,有粥,有葡萄,有云,有星星。有那些人。这里没有。但这里有自在山的影子,够了。”
苏浅月握住她的手。“自在山在你心里,你走到哪里,自在山就在哪里。”沈闲点头。“自在山在这里,在我心里。”她摸着胸口,心跳还在。自在山在,她的心就在。她的心在,自在山就在。
虚空中来了很多客人。天道、规则、清玄、另一个自己,还有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来自虚空,来自仙界,来自修仙界,来自原来的世界。他们听说沈闲在天道之外,想来看看她。她来者不拒,但也不留。来了就坐下喝杯茶,走了就送到光门前。
虚空中的光门不是通往来处的,是通往虚无的。走进去,就会消失。但那些客人不怕,因为他们想看看虚无是什么样子。沈闲不知道虚无是什么样子,她没去过。但她知道,虚无也是存在的一种形式。没有存在,就没有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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