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 第五十三章橘猫的九条命

虚空中的日子过得很慢。沈闲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时间、没有尽头、没有变化的生活。每天躺在槐树下吃葡萄,看虚空中金色的暮光,听野菊花在风中沙沙作响。唯一变化的是橘猫——它越来越胖,越来越懒,越来越老。橘色的毛从亮橘变成暗橘,从暗橘变成灰白。眼睛从明亮变得浑浊,爪子从锋利变得迟钝。它不再舔爪子了,不再舔肚子了,不再舔任何地方了。它每天趴在沈闲腿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沈闲有时候摸摸它的头,它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然后闭上。

沈闲知道它快走了。猫的寿命很短,十几年就是高寿。这只猫不知道是土豆的第几代孙子,它活了很久,比自在山的任何一只猫都久。因为虚空没有时间,它可以一直活着。但它还是老了,心老了。

一天,橘猫从沈闲腿上跳下来,走到野花坡上。它在野菊花丛中躺下来,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沈闲走过去蹲在它面前,问它是不是要走了。猫没有回答。沈闲伸出手摸摸它的头,“土豆,你陪了我很久。够了。你走吧。”猫睁开眼睛看着她,叫了一声“喵”。沈闲觉得那是它在说“再见”。然后它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沈闲把猫葬在野花坡上,立了一块小碑,碑上写着——“土豆,橘猫,活了很久,胖得很。最后把自己睡成了猫。”她站在墓前看着碑文,笑了。猫有九条命,这只是第一条。还有八条,它会在别处复活,继续做猫,继续胖,继续懒,继续趴在人的腿上。

沈闲走回槐树下,在竹椅上躺下来。腿上空空的,没有猫压着了。她觉得轻了,轻了就不习惯了。她习惯了猫的重量,习惯了一动不动的睡姿。

苏浅月从观景台上走下来,在沈闲旁边坐下。她看着野花坡上那座新坟。“猫走了,你难过吗?”沈闲想了想。“不难过。它活了很久,够了。它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它在的时候,我好好对它了。它走了,我不遗憾。”苏浅月点头。“好。”

沈闲在虚空中又种了一颗种子,这次是猫的种子。不是真的猫,是猫的心。她把自己心里猫的那部分取出来,种在虚空中的土里。种子发芽了,不是绿色的,是橘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它在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说——“会长大,会长胖,会变懒。会趴在人的腿上,压得腿发麻。一代一代传下去。虚空会有很多猫。”

沈闲蹲在它面前看着它,问它会不会有九条命。橘色的芽在风中摇动——“会。猫有九条命。第一条在自在山,第二条在虚空。还有七条在别处。猫会一直活着,永远不会消失。”

沈闲笑了。“好。”

野花坡上,猫的墓前,长出了一棵橘色的小苗。两片毛茸茸的叶子,在虚空中微微颤抖。它会长大,会长胖,会变懒。等它长大了,会有一只橘猫从土里爬出来,趴在沈闲腿上,压得她腿麻。这是猫的第二条命。

虚空中有很多猫了。橘色的、胖胖的、懒懒的,趴在各处。槐树下、天机树下、竹椅上、石桌上、灶房里、鸡舍里、野花坡上。它们打呼噜,声音很大,像打雷。沈闲听着这些呼噜声,笑了。自在山也有一只猫打呼噜,声音也很大。那是第一只土豆,它打呼噜的时候,整个自在山都能听到。陈不争说猫打呼噜是在念经,超度老鼠。老血说猫打呼噜是在做梦,梦到自己在吃鱼。林自在说猫打呼噜是在唱歌,唱给自在山听。苏浅月说猫打呼噜是在看星星,星星太多,看累了就睡着了,睡着了就打呼噜。

沈闲觉得苏浅月说得对。

这天,虚空中来了一个客人。不是人,是猫。一只橘猫,和土豆长得一模一样。它从虚空中走来,走到槐树下,跳到沈闲腿上,趴下来,闭着眼睛,打呼噜。沈闲低头看着它,问它是不是土豆。猫不理她。沈闲笑了,“土豆,你回来了。第二条命。”猫还是不理她。

沈闲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她低头看了看猫,在金色的光中闪着光。它活着,好好地活着。它趴在沈闲腿上,压得腿发麻。她没有把它搬开,就让它压着。

苏浅月在旁边看着猫,说它和第一只土豆一模一样。沈闲点头。“一样。橘色的、圆滚滚的、脸上永远是一副‘随便吧’的表情。但不一样。第一只土豆是从山外流浪来的,这只猫是从虚空中长出来的。来历不同,但都一样。都是猫,都会趴在人腿上,都会打呼噜,都会胖得很。”苏浅月笑了,“猫是自在山的魂。没有猫,自在山就不自在了。”沈闲问为什么,苏浅月说因为猫比人更懂得躺着。“人躺着会想东想西,猫躺着什么都不想。它只是躺着,纯粹地、完全地、彻底地躺着。这才是躺着的最高境界。沈姑娘,你不如猫。”

沈闲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不如猫。我心里有太多东西,装不下更多了。猫心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它躺得更彻底。”苏浅月问她羡慕吗?沈闲说不羡慕。“猫是猫,我是我。我有自在山,猫没有。我有你们,猫没有。我有的,猫都没有。猫有的,我没有。但我宁愿有我有的,不要猫有的。因为我有的更重要。”

虚空的野菊花开了很多。从一小片变成一大片,从一大片变成漫山遍野。金黄色的,望不到边际。风吹过,花海翻涌,像一片金色的海。沈闲站在海边看着这片海,想起了苏浅月说的话——“野菊花不用种,不用浇,不用施肥。自己发芽,自己长大,自己开花。自己谢。自在山的野菊花,是自在山最自在的东西。虚空的野菊花也是,自在。”

沈闲蹲下来摘了一朵野菊花,放在猫的墓前。“土豆,野菊花。你最喜欢的。你活着的时候喜欢在野花坡上打滚,滚一身花粉。我给你洗,你不乐意,喵喵叫。现在不用洗了,你可以随便滚。”风吹过野花坡,野菊花在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替猫回答——“好。”

虚空中的星星越来越多了。从无数颗变成无穷多,从小变大,从暗变亮。它们连成一片又一片,像无数条银河,横跨在虚空中。沈闲站在这片星海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星星,想着苏浅月说过的话——“银河是星星的河流,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自在山的故事也在里面。”虚空的银河里有自在山的故事吗?她不知道,但她相信有。因为自在山在虚空中,它的故事也在虚空中。

苏浅月从观景台走下来,在沈闲旁边坐下。她指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说那是自在星,它在烧,很亮,照亮了虚空。沈闲问它会烧多久。苏浅月想了想,“也许永远。虚空没有时间,星星不会死。它会一直烧,一直亮。照亮虚空,照亮自在山,照亮我们。”

沈闲看着那颗自在星,想着苏浅月——她就是星星,在天上,看得很远。她看到虚空了吗?看到了。自在山的星星,虚空的星星,都一样。都是星星,都会发光,都会照亮黑暗。

虚空中有一条河,不是银河,是真实的河。从虚空的这头流向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河水是透明的,清澈见底。河底有石头,有沙子,有小鱼。沈闲站在河边看着这条河,问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河水哗哗作响,像是在说——“从虚空来,到虚空去。从哪里来不重要,到哪里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流。我在,就够了。”

沈闲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河水凉凉的、滑滑的,从指缝间流过。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甜的,和自在山的水一样甜。她问水为什么甜,河水哗哗作响——“因为自在山的水在这里。自在山的水是甜的,虚空的水也是甜的。”

沈闲站起来,沿着河走。河很长,看不到尽头。她走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多久。但虚空没有时间,多久无所谓。她走到河的尽头,那里是一片湖。湖水是金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虚空中金色的暮光。湖面上飘着几朵野菊花,金黄色的,在风中轻轻摇动。沈闲站在湖边看着这片湖,想起了自在山的天池。天池也在自在山山顶,湖水也是金色的,映着晚霞。但那是晚霞的颜色,不是湖水的颜色。虚空的湖是金色的,因为它映着虚空中永恒的光。

沈闲在湖边坐下来。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她听着这声音,想起了自在山的风声。风声也是哗哗的,吹过竹林,吹过天机树,吹过野花坡。她闭上眼睛。

丹田里,意识体沈闲坐在亭子里,石椅上坐着那些人。药老、陈不争、老血、古蛮、林自在、苏浅月、云逸尘、桃花姬、赤焰。还有猫,还有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看着丹田星空,但丹田星空变了,不再是自在山的星空,不再是虚空的星空,而是一片全新的星空。无数光点在闪烁,无数河流在流淌,无数野菊花在开放。

意识体沈闲看着这片星空,问他们这是哪里。药老说不知道,但云好看。陈不争说不知道,但茶好喝。老血说不知道,但土豆好吃。古蛮说不知道,但地好扫。林自在说不知道,但菜好种。苏浅月说不知道,但星星好看。云逸尘说不知道,但鸡好养。桃花姬叫了一声“咕”,赤焰说不知道,但粥好喝。猫叫了一声“喵”。

意识体沈闲笑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好看就行,好喝就行,好吃就行,好扫就行,好种就行,好养就行,好睡就行。”

沈闲睁开眼,看着虚空的湖。湖水还是金色的,野菊花还是飘在湖面上。她站起来,走回槐树下,躺下来。橘猫趴在她腿上,压得腿发麻。她没有把它搬开,就让它压着。

虚空中的日子还在继续。一个人,一只猫,一棵槐树,一片野菊花,一条河,一个湖,无数星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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