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喜欢的姑娘,想!看!云!

陆衔蝉把白袍子刺啦扯下一截。

乔甫从头上拔下毛笔,他温茶点墨,三两笔勾勒,便在布上绘出个‘阿姐’来。

“阿玉快看,是阿汀!”

院中气氛为之一松。

言絮扯着言玉来看画像:“阿汀模样长开些,但相貌没变,你看这眉眼,和你少年时生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吗?”

“这孩子私下里是个什么性子?”,言玉捧着白布,眼中又落下泪来,她恐泪水晕开笔墨,急得用袖子擦。

乔甫率先开口:“阿汀性情稳重,恬然温婉。”

陆衔蝉想起蓝衣姑娘模样,眨眨眼补充道:“阿姐武艺高超、擅长刀法,聪明机谨、足智多谋。”

“昔日我被阿姐坑咳…和阿姐初相识时,曾问过她,既已失了记忆,八年来,为何不给自己取个新名,您猜阿姐是怎么答得?”

“她说…”

陆衔蝉清清嗓子:“终有一日,我会想起来自己是谁,到那时,也省得劳烦朋友们改口。”

“您听听这话,阿姐性情豁达,为人通透,我不如也。”

皇帝捋着胡子,也来凑热闹:“这孩子人小脾气大,最近又和阿乾闹了矛盾,前些日子还写信来同朕发牢骚,骂朕的儿子是个胆小鬼、锯嘴的葫芦。”

“朕觉得阿汀骂得对!”

“亲家,阿乾那孩子皮实,日后相处你要打便打,该揍便揍,不必看朕的面子。”

众人都呆愣住,唯独言玉没反应,她压根没把皇帝口中的亲家联系到自己身上。

“亲家?什么亲家?!”

朱思斐坐不住了:“言阿姐明明是我嫂嫂!她和我阿兄年少相识,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皇帝、长公主、言玉都看着言絮。

“别看我,孩子们又不会同我讲这些事…”

“朱姑娘,啊不…”

“吕家阿妹。”

晏若岫冷笑着开口,完全没有往日憨厚正直的模样:“你说阿姐是你嫂嫂,可有三书六礼?可有长辈合议?可订过亲,交换过信物?”

“感情的事可不讲究先来后到,当年阿姐被你们摩罗人追杀,在雍河中险些溺死,是我阿兄救了她!”

他重重读了‘我’字。

“救命之恩,八载相处,战场上性命相托,哪样不比孩童时过家家的胡话更重?”

“更何况…”

晏若岫用极其得意欠揍的语气说道:“阿姐失忆了!这八年来她心中只有我阿兄!她和你阿兄才相处多少时日?嘿,有八年吗?”

陆衔蝉有些不忍直视地撇开目光,是是是,大家都知道你是阿兄的狗腿子。

长公主不赞同地看他:“阿岫!”

他在雍州时便这样,谁都不能说晋王殿下一声不是,不然说话便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恨不得将人骂得狗血淋头。

朱思斐似是抽噎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陆衔蝉扥扥晏如瑜衣角,歪头凑到她耳边:“你阿兄所言太过,奚承业已死,就算阿姐与他有过一段感情,就算阿姐现在立即恢复记忆,又能如何?”

“阿瑜去安慰朱姑娘些许吧…”

晏如瑜掩着嘴巴,用气声说道:“山君怎么不自己去?你还是丞相的义女呢,我就说嘛,难怪你如此细心为她筹谋,原来和她是义姐妹…这事你可从未同我讲过。”

“回头再与阿瑜细说…”

“不要,我现在就要听。”

陆衔蝉抿了抿唇,无奈道:“当年是丞相救了我,我在相府养了大半年的伤,收养一事不是秘密,陛下、你阿娘,他们都知道这事。”

“我和吕璋不对付,伤势好些之后,就立刻离开相府,去铁匠铺拜师学艺了。”

“再说…”

“我和她是义姐妹又如何?”

她叹气道:“我杀了朱继明和达木,还有那么多摩罗人,奚承业自戕也与我脱不了干系…这相处多年的义兄、阿叔,和从未谋面的阿爹收养的义女,在她心里孰轻孰重?”

“她因奚承业悲伤,不是作假,我这‘仇人’不好出声,劳烦阿瑜。”

晏如瑜此时也回过味来:“行吧,看在她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去安慰两句。”

“欸,阿瑜!”

陆衔蝉拉住她,低声嘱咐道:“莫与她提我。”

“行行行”,晏如瑜嘟嘟囔囔转身:“你说你图什么?又不欠她的…”

陆衔蝉笑着推了推她。

言玉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未曾谋面的女儿已成了旁人惦记的对象。

她昂着下巴,以一个老母亲的口吻拒绝道:“我家宝儿尚且年幼,我还要多看护几年,感情的事谁都说不准,亲家之说就莫要再提了…陛下。”

她家宝儿今年二十有四了。

母亲眼中,孩子永远是孩子,天命阁雍州部首领阿姐,密信能直接递到皇帝手中的人物,在言玉口中像个奶娃娃。

皇帝陪笑,眼角挤出数条褶子,像撑起的油纸伞骨:“阿玉妹子!你看看你,这孩子们两情相悦,你拦着算什么事?”

“两情相悦?”

言玉冷哼一声:“陛下当我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阿乾不喜欢宝儿,我家宝儿如今狠心断绝关系,领着你那雍州部去了戎国!我是她阿娘,我心疼得紧!”

“陛下不是愁派去戎国的使臣吗?”

言絮将白布上的墨迹烘干,她仔细端详之后,小心卷起,妥善放进怀里:“你给我封个官。”

“我去。”

皇帝沉吟不语。

言玉看着他,嗤笑一声:“我不会说什么让你把宝儿调回京城之类的话,我家宝儿去戎国是为国效力,她有心于此,我做阿娘的,定然不会拖她的后腿。”

“但是阿昶兄长,你也莫拦我去寻宝儿。”

“朕拦着?朕怎会拦!那可是朕相中的儿媳!”

皇帝搬来椅子坐在言玉对面:“你到戎国,将国书交给戎王之后,便将那些孩子们都带回来,有万里戈壁为界…”

接下来的话,陆衔蝉没有听到。

她悄悄后退翻过围墙,绕到后厨顺了壶酒,攀到附近最高的房顶上。

青衫客们三五成群,推杯换盏,喧嚣声近在耳边,又隔得很远。

“你不开心,为何?”

晏若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踏上房顶时,把瓦片蹬碎了好几片。

为何不开心…

陆衔蝉被言玉毫无保留的爱“烫到了”。

她也想阿娘。

陆衔蝉给自己倒了杯酒:“郡王的轻身功夫还需精进,回头莫忘了修好这里,免得给镇关楼诸位添麻烦。”

晏若岫将外袍披在陆衔蝉身上,自己坐在她身边,顺着她目光往天上看:“山君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开心?”

陆衔蝉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那里有一轮倒映的月影:“初夏之夜,明月皎皎,万里无云…”

她反问:“我不开心?”

晏若岫夺过她的酒壶,吨吨吨地饮完,又将壶塞回她手中,他抹了抹嘴:“奚承业是自戕身亡,山君,那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愧疚。”

“你也说奚承业是自戕而死了。”

陆衔蝉倒转酒壶,一滴酒水在壶嘴颤颤巍巍,久久也不曾滴落,她抽抽嘴角:“郡王真是海量…”

“就算他当年无辜,这么多年包庇凶手也是大罪,他那是畏罪自杀、胆小行径。”

“我会为他而愧疚?”

晏若岫煞有其事地点头,他又问道:“那山君是因何难过?”

陆衔蝉有些伤感,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感受到言玉的爱女之情,想阿娘了,她小酌一口酒水,望着天空感叹道:“许是因为,今晚天上没有云。”

晏若岫盯她半晌,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来,深深吸气,仰头大喊:“老天!云来!我喜欢的姑娘,想!看!云!”

“噗——”

陆衔蝉口中最后那半杯酒,尽数献给醉梦楼房顶瓦片了,她急急忙忙去捂晏若岫的嘴:“闭嘴!晏若岫,你疯了吗!”

晏若岫眨着双亮晶晶的眼:“唔给你云…”

“你给不了!”

陆衔蝉低声呵斥:“不许喊了!”

看到他乖巧点头,她才松开手。

晏若岫嘴巴得到自由的第一时间,就是凑到陆衔蝉耳边,贼兮兮道:“都听你的!”

一股热乎乎的酒气扑面而来。

陆衔蝉嫌弃后仰,这厮眼中已有迷离恍惚,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他阿妹不胜酒力,他相必也差不太多,方才喝得太急太猛…是该醉了。

晏若岫被推开,很是委屈。

他赌气坐在房脊,抱着膝,把自己团成个球:“我为了和你说上话,学了好久机关术,可是我学那东西好难啊,阿娘阿妹都道我想拜你为师…笑死,谁会想拜喜欢的姑娘为师?”

“我只想和你拜…”

“嘿嘿嘿…”

“拜堂。”

晏若岫说完偷偷看她,还一个劲儿地傻笑。

陆衔蝉沉默了。

“登徒子!”

她扯下那件外袍糊在他头上:“你跟着我爬到这房顶上,到底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折磨我的?”

“你这么大个人,我怎么带你下去?”

“酒量不行还抢我的酒喝…小酌怡情、酗酒伤身的道理你不懂吗?”

晏若岫歪着头看她,乖得要命。

陆衔蝉忍不住抬手掐了他的脸:“你以为装可爱,我就…”

她半刻都没坚持下来,便被摄走了心魂。

“还真有用。”

……

“啧”

“我真肤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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