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思斐飞身上马,调头便走。
陆衔蝉望着朱思斐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这刺客早不刺杀,晚不刺杀,偏偏赶着他们即将到京城兵马司的时候,摆明了是调虎离山之计。
丞相出身世家,新寻回的女儿是摩罗大统领,他自己又是声名远扬的大儒,朝中栋梁、国之重臣,各方势力皆不会轻易动他。
他绝不会有事。
“阿岫”,陆衔蝉轻声唤,她问:“我能信你吗?”
晏若岫疑惑地看过来:“当然能”,他下意识回话,又觉得哪里不对,赶忙追问:“山君想做什么?”
“请你替我照看好阿絮姨母。”
陆衔蝉倒着后跃,留下一句:“带她回醉梦楼”,说完便转身往京城兵马司的方向跑。
众人被远远甩在身后。
陆衔蝉耳畔只余风声,她以陆山君的身份,还从没有跑得这般快过,极致速度之下,初夏早晨这点清凉,也有了雍州的凌冽感。
幕后黑手想阻止认尸,有两个法子:一是毁尸灭迹,二是杀人灭口。
尸,京城兵马司从定西河中打捞上来的浮尸;人,识得奚承业的人,言絮、朱思斐。
言絮和朱思斐背靠镇关楼与摩罗族,杀他们的代价太大,所以那人的首要目的是…
京城兵马司的尸体。
*
京城兵马司在醉梦楼北。
青砖院墙高耸,足有三人高,院落中间是座五层高塔,这塔建于太平元年,外形上与雍州城的镇关塔有几分神似,塔上守卫能看得很远,四面八方皆无所遁形。
从墙外看不出什么,翻过围墙才看得到,京城兵马司的墙是由一整排房间连成,将士们就宿在里头,陆衔蝉站在墙头,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白袍刚在墙头一闪,就被塔上守卫发现。
守卫正欲敲钟,却被旁边将军模样的女子拦下。
她穿着一身厚重盔甲,从塔顶上一路小跑下来,不带半点气喘:“京城兵马司,神威营指挥使辛游凤,见过泰安侯,不知您来此所为何事?”
这阿姐个子高挑,剑眉星目,眼角有颗泪痣,身上有种不辨男女的美,盔甲在她身上更显英姿。
“将军。”
陆衔蝉温和回礼:“长公主殿下可是去相府了?”
辛游凤单手扶着腰刀:“一刻钟前,相府来人传信,似乎是有不长眼的刺杀丞相,殿下带着人去缉捕刺客了,您…”,她面色忽然变得奇怪,话说到一半儿又憋了回去。
陆衔蝉心说,这位辛将军大概是想起“陆山君与丞相的义父女关系”,心中诧异她为何不去相府,反而来了京城兵马司。
她问:“敢问将军,除了丞相遇刺之外…今日京城兵马司内可有异常?”
辛游凤挠了挠脸颊,冥思苦想半天,眼睛一亮:“殿下下朝后,哼了小曲儿!”
陆衔蝉被噎得够呛:“当然不是这种异常。”
“今日言楼主与朱统领认尸,偏偏此时有人行刺丞相,实在是再明显不过的调虎离山之计,我怀疑有人想毁尸灭迹。”
“辛将军可否带我见一见那具尸身?”
“这…”
“不能见?”
辛游凤摇头:“倒也不是不能见,只是地库的钥匙在殿下身上。”
陆衔蝉直奔那座高塔而去:“那便请带路吧。”
辛游凤一拍脑门:“末将倒是忘了,您还是大名鼎鼎的机关匠来着。”
他们从高塔大门进,上台阶又下台阶。越向下走,地底寒气越甚,石壁上结了霜,湿乎乎的冷气无孔不入,直往人衣领钻。
辛游凤在前头带路,不时回头说两句话。
“末将幼时,曾见过朱飞鱼朱前辈,她平日慵懒得不像样,唯独打架的时候,那叫一个凶。”
“朱前辈擅使拳法,打起来拳拳到肉、拳拳带血。”
“谁能想到,咱们竟会与她的孩子刀剑相向?奚承业自戕时,末将站得比殿下还靠前呢,他就在末将眼前,一刀贯穿自己心口,倒仰着跌进河里。”
“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殿下又不会要他的命…”
“对了,您可带了帕子?”
“虽是放在冰库,但尸身泡了许久的河水,又放了这么多日,多少有些味道,最好还是掩着口鼻。”
陆衔蝉摸了摸怀里,她的帕子昨日用来擦血了,今日出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备着。
辛游凤在地库大门前停下,递来一方白帕子:“泰安侯不嫌弃的话…”
“多谢。”
陆衔蝉接过帕子,她端详两眼门上锁链,在锁上敲击两下,一扥,锁便开了:“将军长我几岁,先生者达,还是唤我山君吧。”
“泰安侯客气,您可唤我游凤。”
辛游凤满脸惊奇地端详那锁:“这真是神乎其技,听闻早年间,机关匠在收徒弟,山君,不不不,师傅,你现在还收徒吗?”
“……”
陆衔蝉用力推门:“若游凤阿姐只想学开锁手艺,我酒肆里有一本入门的机关图册,能看懂里头图纸并做出来,开这把锁就不成问题。”
“你只管去寻老钱要…”
陆衔蝉忽然想起雍州城,那个被自己杀死的“老钱”。
那人没戴什么出神入化的“人皮面具”,他就是和钱掌柜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除了双生子,天底下有几个能生得这般相似?
迎和宫案之后,她好久没回酒肆了,不敢回。
“钱掌柜?”
辛游凤似乎识得钱胡子:“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我买酒时,曾见他拉着路边小孩,非要送人家宝贝秘籍。”
“山君说得,莫非就是那一本?”
“我记得他当时说的是…‘我瞧你骨骼清奇,日后定能传承衣钵,成为武林中响当当的大侠,将这一门绝学发扬光大’。”
她拍腿:“哈哈哈哈哈,哪个小孩会上这样的当?”
陆衔蝉:“……”
钱胡子这般卖力,怪不得她一个徒弟都收不到。
她嘴角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老钱是忧心于我,不想我去参军,他要是想骗人,才不会用这么傻的法子呢!”
陆衔蝉与钱胡子相依为命数年,比起丞相、师傅,他更像她半个阿爹,若他不是幕后黑手派来的人就好了。
地库里寒气更足。
正中间挪了片空地出来,躺着个盖白布的尸首。
陆衔蝉停在尸体跟前,掀开白布,跌进河里的尸身并不好看,面部轻微浮肿,勉强能看出俊俏眉眼。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是个陌生人,她从未见过。
“仵作查验过。”
辛游凤绕到尸身另一侧,将白布完全扯开:“致命伤是后脑的钝击伤,应是落入河水后,撞到了河床底的石头…也算是让他少遭了些罪,毕竟溺死和失血而死,哪个都不舒服。”
陆衔蝉越看,越觉得这尸身神似她那个好义兄,吕璋吕忽律。
眉毛像、鼻子像,嘴巴像,五官合起来却不像。
这人轮廓粗犷,吕忽律脸型更柔和,在相府待久了,不说话时,是和丞相如出一辙的书卷气。
但考虑到丞相收养吕忽律,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像朱飞鱼,二者的相似便也不足为奇了。
吕璋和奚承业的眼睛很像。
初见那会儿,陆衔蝉还怀疑过吕璋就是奚承业,后来才知道,那厮自小在江南长大,从前也是官宦子弟,后来家里遭难,就只剩下他一个。
她去查过吕璋的籍册,确有这么回事。
“游凤阿姐。”
陆衔蝉拢了拢衣裳,这里实在太冷,一开口,口鼻间飘出一道水灵灵的白雾:“这尸身是何时打捞出来的?”
辛游凤气血足,整个人蒸腾着热气儿:“前日在下游打捞到,泡了三日余吧…”
“哦?”
“如今已是初夏,他胸口还有个贯穿伤口,按理说,尸身当腹胀如鼓,面容难辨才是”,陆衔蝉哂笑道:“这不像泡了三日余,倒像是泡了不到一日。”
“这后脑的钝击伤…”
陆衔蝉将尸体头部一掰,看着尸身后脑的凹陷,手指一探:“这一处确实致命…落水后撞击河底石头也说得过去,可游凤阿姐说…他是倒仰着跌入河里。”
“定西河边悬崖峭壁就那么一个,我记得那儿…不高不矮,人腾空起来,翻不了几个跟头,若他大头朝下入水,伤口应在头顶,若是平拍在水上,他根本触不到河底。”
陆衔蝉将白布重新盖回尸体身上:“虽是丰水期,京郊这段却很是平缓,河岸两侧都是细软的河沙,除了落水时有巨大冲击力,我想不出,他怎么能撞出这样的伤口。”
“辛将军…”
陆衔蝉也不唤“阿姐”了,她直起身,用那帕子擦了擦手,问道:“今日的刺杀,是殿下手笔吗?”
辛游凤惊恐到连连摆手。
“不不不不不!殿下怎么可能刺杀丞相?!”
“这人确实是我们从河里捞出来的,仵作验尸后发现此人死状不对,昨日晨时报与殿下,昨日那盛况,您也知道,殿下忙着忧心您、忧心言大楼主,哪有时间研究这事?”
“都是我的错。”
她讪笑道:“我想着,您对奚少爷隔阂难消,不如先糊弄过去,免得殿下头疼。”
“此事殿下没有交代过,是我自作主张,请泰安侯,莫怪殿下。”
陆衔蝉挑眉不语。
长公主知道这具尸身不是奚承业,至少是在前日醉梦楼夜宴之前…她想阻止陆衔蝉对奚承业的步步紧逼,恰好河里捞上来这么一具“假奚承业”,干脆将错就错。
只是此事有了变数。
言絮活着,奚承业打开雍州城门的罪名被洗清…今日长公主允许陆衔蝉与言絮同行,辛游凤见到她,亦没有什么阻拦,说明长公主不想继续计划。
既然如此,她没必要拆穿此事。
陆衔蝉想着想着,别扭劲儿涌上心头,她没有片刻犹豫,在心里将“没必要”改成了“势必要”。
“辛将军,你方才说,这奚承业尸身为假的消息,是昨日晨时报予殿下,呵…是前日吧?”
辛游凤眼神躲闪:“昨日,没错,是昨日。”
“哦,前日。”
陆衔蝉下巴高抬,傲娇转身。
京城兵马司的尸身是假的,但…以奚承业的性子,他会为了自己假死,杀一个无辜的摩罗同胞吗?
有人在帮他隐瞒…那个被他求着“放过陆衔蝉”的人。
地库门前,辛游凤正要开门,陆衔蝉却将大门一按,她这姿势看起来颇像个登徒子。
“山君想请游凤阿姐帮个忙。”
“啊?”
辛游凤拼命向后缩,直到靠在门边退无可退:“帮帮帮帮帮帮,帮什么忙?”
“请游凤阿姐…”
陆衔蝉微笑道:“打我。”
“啊??”
辛游凤瞠目结舌,她满脸都是…你有病吧?你有病吧?!你有病吧!!
“我没病”,陆衔蝉凑到她耳边,威胁道:“若游凤阿姐演露了馅,我便同长公主殿下告你的黑状。”
在她惊恐的眼神中。
陆衔蝉抓着她手腕往自己前襟一按,用她的嗓音高声喊道:“陆山君强闯京城兵马司!!她毁了奚承业尸身!!快捉住她!”
说完。
她嚣张踢开地库的门,飞身朝塔门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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