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书房。
长公主在陆衔蝉前头来回踱步:“本宫昨夜才歇了一个好觉!”
她屏退众人,揪着陆衔蝉的耳朵,把人按在座上:“莫要以为姨母不知你的小心思!”
“你是想逼着你姑父,按毁人尸骸的重罪判你个流放之刑,好去摩罗、去戎国,对不对!”
陆衔蝉费劲夺回自己耳朵,嘿嘿笑道:“姨母聪慧过人,火眼金睛,您说,这法子可妙?”
“妙?你简直胡闹!”,长公主骂了一声。
“阿乾去了摩罗城,阿汀去了戎国,能查的他们难道不会去查?你去做什么?”
长公主大刀阔斧地撩袍坐下,她鼻腔发出声轻哼:“此事本宫不可能遂你心意,既然咱们的泰安侯自请入天牢,那便去牢里住着。”
“住一年,姨母定将你养得白胖壮实。”
“姨母。”
陆衔蝉提起茶壶,将热水冲进茶盏,水雾蒸腾,茶香慢慢在屋内散开:“御史台那几位相公素来刚正,弹劾我的奏折,今日午时便能摆满陛下的御案,您若想徇私枉法…恐怕不行。”
“只要您开这个口。”
她将茶杯轻轻推到长公主面前:“陛下的书案我准能分您一半,用来放弹劾您的折子。”
“你这杯茶,本宫可不敢喝。”
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她:“本宫有信心护得住阿絮和阿斐那小丫头,明日朝堂之上,本宫直说你并未毁尸,以砸京城兵马司之过,罚你禁足三载,你待如何?”
“那岂不白瞎了京城兵马司那塔?”
陆衔蝉轻轻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浅酌一口,将杯子放在案几上:“敌在暗我在明,您能护住一人两人,却护不住朝堂诸公、满城百姓…今日相爷遇刺,明日呢?”
“若尸身未毁的消息传开,言絮姨母和朱思斐又要有性命之忧,您还得为他们的安全殚精竭虑,何必呢?”
“我在天牢不会有危险,权衡利弊…您心中有数。”
长公主长叹一声:“你这孩子,当真令人又喜又恨。”
“京城兵马司全城布控,大理寺已着手调查,姨母同你保证,三日之内,定能捉住刺客,查出幕后主使,必不会叫你流放去雍州…”
“天牢不必去了,姨母能护住你。”
“你去戎国姨母也不拦着,只要你莫再作妖,等使团出发,你就随着你阿玉姨母去…顺便帮她把你表嫂带回来,阿乾已经二十有七,若不是战事耽搁,他早该成亲,你表侄都该启蒙了。”
“陆山君!!!”
门外传来一声喊破了音、听不甚清的怒吼,紧接着房门被踹开,木门哆哆嗦嗦撞向墙壁,回弹时发出颤颤巍巍的嘶鸣。
陆衔蝉这段时日被吼得多了,没甚反应,反倒是长公主被惊得一激灵。
“阿斐?”
朱思斐提着柄制式长刀,闯进书房,显然是从何处得了消息,已被恨意冲昏头脑,寻陆衔蝉“报仇雪恨”来了。
她眼中血丝密布,视线在屋内一扫,很快钉在陆衔蝉身上,三步并两步冲到近前,举刀便砍。
“阿斐!不是你想的那样!”
长公主回过神来出手阻拦,却被她以长刀逼退,亲卫们冲进屋内,只是面对疯魔般的朱思斐,他们一时之间也束手无策。
朱思斐的刀比前些日子快。
陆衔蝉整个人仰倒避过刀锋,椅背啪的一声砸向地面,她后单手撑地后翻,白色外袍在半空划出飘逸弧度,稳稳落地。
房门敞着,微风打横穿过书房。
朱思斐失了神智,如使锤一般使刀,将拦在前头的一切都劈成木柴。
屋外围满了探望丞相的学子,众人朝书房内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白袍青衫酒葫芦…那就是传闻中的机关匠?嘿!她可真年轻!”
“陆少侠为何会在相府?”
“方才坐囚车来的,大抵…是来面见长公主殿下?囚车可困不住陆大侠,想来是少年心性,就好这个,年初我就见她乘过囚车了,那时还戴着枷呢!”
“什么好乘囚车!周兄莫要瞎说,那是小陆大侠为了去北边抗戎,故意打劫御史大夫,硬逼着京兆府尹把自己给流放了。”
“你们还不知道?京城兵马司的塔塌了,囚车也是从那边来的,我琢磨着应与此事有关。”
“那塔这么不结实?”
“京城兵马司的塔是先皇后所建,怎么可能不结实?全天下也就机关匠有这个本事,能凭一己之力拆了那塔。”
“武兄消息灵通,可知这提刀的摩罗人又是哪个?陆少侠怎么她了?竟敢在相府喊打喊杀,还闹到了长公主殿下面前,她不怕被诛九族?”
“关兄谬赞,那位是相爷新寻回的亲女,听说她母亲是当年武林赫赫有名的大侠,妙手朱飞鱼,陆少侠是丞相义女,她可是亲女。”
“我怎么听说,这位朱姑娘的母亲,是摩罗族前统领奚鸢?”
“朱飞鱼就是奚鸢,她是当年摩罗暗探之首,太平四年那事后,回了摩罗城,从此再没回来过,她与丞相,嗐…兰因絮果。”
长公主眼神一扫,两个侍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将门阖上,隔绝了众人视线,也隔绝了那些吵嚷。
朱思斐招招奔着陆衔蝉要害死穴,却每刀都只差毫厘,连白袍衣角都没划到,直到气喘吁吁,被辛游凤捉到破绽,击飞手中兵器,才不得不罢手。
她的泪在眼眶中悠来荡去,仍倔强着不肯眨眼。
“陆山君…”
她哽咽着问:“你既已知晓我阿兄并非打开雍州城门的人,为何还要毁他尸骸?就算我摩罗族欠雍州的,那么多条人命,还不够还吗?”
陆衔蝉拂去身上沾着的茶叶:“我是想说不够的,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命抵一命,而是当年参与其中的人…都得死。”
“但我还真没有毁人尸骸的兴趣。”
朱思斐方才拿的那柄刀静静躺在地上,在阳光能照射的范围内,泛着银光,很是刺眼。
陆衔蝉被晃了眼睛,她弯腰去拾地上的刀,气氛一紧。
她勾唇笑了笑,捏住刀刃而非刀柄,将它递给京城兵马司的少年:“朱姑娘来得正好…”
朱思斐被擒住臂膀,拼命挣脱不得,只能动那张不服输的嘴,说些没什么威胁的话:“从今日起,你莫睡!我会一直跟着你,冷箭、毒药、暗杀,我会用上一切能杀人的手段!”
“你我不死不休!”
陆衔蝉被打断也并未生气,她自顾自说道:“我正想去寻你。”
“那具尸身不是奚承业,你的好阿兄没死”,她在地上捡起茶壶碎片,行到书案前头,将里头为数不多的茶水倒在砚台里,又选了块顺眼墨锭。
朱思斐眼神瞬间清澈:“对不住,我没听清…陆少侠刚刚说什么?相处二十载之前,你说了什么?”
长公主摆手让侍卫退下。
“京城兵马司那具尸身并非你阿兄奚承业,他可能还活着。”
“你倒是像朱阿姐,脾气像,力气也像…该像爹的不像爹,该像娘不像娘,真是命运弄人。”
她看着满屋狼藉,抚额叹了口气,绕到书案后,坐在屋里仅剩的一把椅子上:“山君是想护着你和你言絮姨母,才兵行险招,砸了京城兵马司的塔。”
“殿下懂我冤屈。”
陆衔蝉磨着墨,语气里有三分矫揉造作、七分茶言茶语、十分阴阳怪气:“可怜我一番心意,却被朱姑娘弃如敝履。”
她蘸墨顺毫,将笔杆递向朱思斐:“相处近二十载,你阿兄在你面前总有不戴面具的时候吧?你将他模样画出来,画出来,我便原谅你。”
朱思斐忐忑地望向长公主:“我阿兄真没死?”
长公主点头:“本宫有九成把握,他没死。”
朱思斐又哭又笑:“他…他没死啊…”,她胡乱擦去眼泪,朝陆衔蝉深鞠一躬,哽咽说道:“对不住!”
陆衔蝉把笔往她眼前一递,几乎怼到她鼻子:“画!”
朱思斐退了半步,小声道:“我不会画画。”
陆衔蝉眯着眼睛打量她:“朱姑娘莫唬我,你可是丞相亲子,文魁独女,还是说…你怕我继续对你阿兄动手动脚、喊打喊杀?”
“那大可不必。”
“你阿兄既非打开雍州城门的罪魁祸首,我便不会伤他性命,只是我对当年的细枝末节尚有些疑问,想寻他当面问清楚。”
她蛊惑道:“朱姑娘也想找到阿兄吧?去问一问他,为何连你都骗?”
朱思斐后退半步:“你莫试探,我是真的不会画画。”
陆衔蝉确定这便宜义“妹”没有说谎,她没有气馁,再接再厉道:“无碍,现学也来得及,我学过些皮毛,有些速成的法子可以教你。”
“在我进天牢之前,你把画像画出来。”
“我真的不通绘画!”
朱思斐嘴唇颤了颤,她崩溃道:“陆山君你疯了吗!人怎么可能一日学会绘画!”
“什么一日?”
陆衔蝉理所应当道:“半个时辰足够了,你的手又不曾废掉,会吃饭就能拿笔,能拿笔还能不会画画?”
她不耐地敲桌子:“朱思斐,我有心教你,你还磨蹭什么?过来拿笔!”
“山君!”
长公主按下她的手:“不是所有人都有你的天资,常人学画,莫说一日,有些人半个月也学不出什么。”
“阿斐不通此道也是正常。”
“阿斐她娘在书画一道便没什么天分,我和飞鱼阿姐是同一个先生教的,她那手字,点横竖撇捺每笔都没错,单个字拎出来也能凑合看,合起来就是丑得出奇。”
“你阿絮姨母总调侃她,说看她的画会瞎眼睛。”
陆衔蝉愤愤地将笔摔进笔洗,她既震惊于丞相的女儿,竟然是个不通绘画的,又觉着毕竟人无完人,应当理解。
“啧…千算万算,漏了这茬。”
长公主朝朱思斐招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跟前来:“阿斐不必觉得难为情,他们这些学东西快的,大多没什么见识,不通学习之苦。”
“绘画之道,姨母认识的人里,除了你阿爹、皇后,还有这相府里的景信,旁人都没什么天分。”
“你阿娘…”
长公主将朱思斐拉到身边,替她擦去脸上泪水,安抚道:“她就是因此相中了你阿爹…她很羡慕你阿爹能写一手好字,画出精美绝伦的画。”
“我少年时,她能拖着皇后去攀墙头,看你阿爹一整天,美其名曰‘找全天下最好的先生’,惹得陛下吃了许多没必要的干醋。”
陆衔蝉没闲心听这些,她盯着书案的白纸许久,重新拿起笔来。
朱思斐不会画,那便由她来画…
她执笔在纸上绘出奚承业的眼睛,小心晾在一旁,又开始绘制其他五官模样。
二人的谈话不知何时停了。
陆衔蝉收笔时,桌上已铺满了绘着五官的藤纸:“朱统领来认认,你阿兄鼻子嘴巴什么模样,可在其中?”
“这…这也叫皮毛?!”
“我只学了绘制人像,如何不是皮毛?”
朱思斐在一堆纸中挑挑拣拣,忽然犹豫地捏着纸,警惕道:“你发誓,发誓绝不伤害我阿兄!”
“他与我没有深仇大恨,我伤他作甚?”
长公主轻咳一声:“阿斐,本宫可以为山君做保,她不会再伤你阿兄了。”
“我要她发誓!”
陆衔蝉嗤笑一声,举起三根手指:“我陆山君对天发誓,只要奚承业没做过对不起昭国之事,没率先对我和我在意的人出手,便绝不伤他半根汗毛,也绝不指使旁人伤他一根汗毛。”
朱思斐还不满足,她诅咒道:“若我阿兄再因你受伤,就让老天罚你饮食无箸,如厕无纸,雨天无伞,出门必踩狗…”
踩屎?
哕。
“行了行了行了!你有点文化吧!”
陆衔蝉没好气地打断她:“如有违誓,人神共弃。”
朱思斐总算低下头继续翻找,她把一张纸递向陆衔蝉,小声道:“这张第二排第一个有点像,鼻孔要小一些…那厮的鼻孔没有这么大。”
“若能寻到他…陆山君,替我骂他一顿吧。”
“我,骂他?”
陆衔蝉头也不抬,在纸上仔细勾勒,她嫌弃道:“你方才还让我发誓不要伤他,若他心胸狭窄、小肚鸡肠,被我骂得吐血三升、一命呜呼,我岂不是破了誓?”
朱思斐将不符合的画像摞在一边:“你骂轻一点,我不算你破誓。”
“嘁…我同老天爷发的誓,你说不算便不算?”
“我说不算便不算…这个嘴巴像,嘴唇还要改薄些…欸!这个更像,但得拉直些,我阿兄是不会笑的…”
陆衔蝉愤愤地,把绘制了一半的画像团成团,丢在桌上:“你瞧准了再递给我不行吗?”
藤纸散了一地,丞相的书房显得更加狼藉。
朱思斐一张接着一张地递过来:“这个也行…这个也像,眼睛再大些,鼻头再小一些,算了,还是画第一个吧,记得画薄些…”
“嘶…你画的是谁,我阿兄才没有那么丑!”
陆衔蝉已经不认识自己笔下的东西了,她越画越觉着,自己根本就不是在画人像,而是在画一些莫名其妙的线条。
她按下朱思斐手中的画像,手掌隔着纸啪地拍在案上,发出一声灵魂质问:“朱思斐,你到底认不认识你阿兄?”
“我不认识难道你认识?”
陆衔蝉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我认识还用你瞎指挥?你这个连绘画都不会的废人!”
“你才是废人!”
“我还真是!被你那些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摩罗族人废的!”
朱思斐恼羞成怒:“你才狼心狗肺!你才恩将仇报!”
“你只会重复别人的话吗?东施!”
“你你你…你才是东狮!你是大虫!害虫!毛毛虫!”
“你们俩不许吵架!”
长公主额头青筋愈发明显,她终于忍耐不住,崩溃道:“老天,你们是阿渊与飞鱼阿姐上身了吗!如此折磨本宫!”
陆衔蝉同朱思斐吵不到一块去,就像她全力“打出一拳”,却击在棉花上,原还有几分骂她出气的心思,这会儿险些被她气笑。
她嘟囔道:“嘁…文盲。”
“陆山君!”
陆衔蝉认错飞快,语速也快:“是,山君知错了,朱姑娘绝非文盲,山君骂她是文盲实在是不对,这文盲一词不该用在朱姑娘身上…”
“你再顶撞,姨母就命府里厨子不给你做桂花糕!也不许阿瑜吃!”
门外响起轻轻敲门声。
长公主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
侍女停顿片刻,柔声通报:“殿下,相爷领着人来了。”
房门被再次推开,外头已经没了学子。
丞相脊背挺得笔直,像上朝一样站在门口,除了面色苍白些,和平时并无区别。
景信跟在他身后,托着根荆条。
丞相抬起右手,指向陆衔蝉与朱思斐,他的胡须在光影中抖了抖。
“将这两个逆女…给老夫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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