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她拿刀砍我,还不许我躲?

醉梦楼。

京城兵马司离醉梦楼不算太远,那塔塌时,言絮几人看得清楚,晏若岫更是脱口而出:“这塔定是山君拆的!”

他往京城兵马司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便死死钉在地上,回头继续守着言絮。

言絮劝他去看。

晏若岫却忘不了陆衔蝉交代他的话,连言絮想去相府探望,他都拦着不许,直至长公主的队伍在醉梦楼门口停下,陆衔蝉钻出马车,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山君怎么和阿娘在一块儿?”

晏若岫极其自然地伸手扶她:“吕大舅舅遇刺,你没留在相府?”

陆衔蝉自己坐在车辕上,又慢慢从车辕上蹭下来:“相爷中了毒针,已由太医解毒,并不严重。”

“我嘛,又犯了事儿…被殿下捞出来的。”

朱思斐和她同车,打马车另一头跃下,路过陆衔蝉身侧时,阴阳道:“我阿爹没什么事,有事的是陆少侠,她砸了京城兵马司,用过午膳便要进天牢了。”

“多好啊,流放千里之外,再也碍不着我的眼。”

她扯着脖子喊小二姑娘:“陈少侠!您见着郡主了吗?咱们陆少侠方才哭着要吃她带的猫食,许是流放前最后一顿好的,得丰盛些才行!”

褚卫迎上来,接话道:“阿瑜在楼上陪言絮前辈呢,朱姑娘怎么也来这了?”

朱思斐瞟他一眼:“我提刀砍陆山君,和这厮一起,被便宜父亲送予长公主殿下管教。”

“哼,某人躲我刀时身轻如雁,下个马车却要人扶。”

“装模作样。”

褚卫停在陆衔蝉二人身侧,看着朱思斐的背影,纳闷道:“朱姑娘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昨日知道自己是妹妹,躲着陆衔蝉走,话都不肯说,今日身份调换,她便趾高气昂起来了。

陆衔蝉捏着块茶糕,咕叽咕叽地咀嚼,她费劲噎下,幽幽叹道:“懂了几条律法,有恃无恐,仗势欺人呗。”

“阿卫评评理,她拿刀砍我,还不许我躲?”

褚卫拍拍她肩膀:“消消气,反正朱姑娘也砍不中你”,他追着人去了:“朱姑娘!你累不累?渴不渴?昨夜的梨花酿,我特意给你留了两坛!”

陆衔蝉瞪大了眼睛。

她和晏若岫对视一眼,控诉道:“嘿!他见色忘义!”

晏若岫掸掸她肩膀衣裳,他拧眉狠狠一点头,抿着唇嘴角下弯,鼻孔如牛喷气,义愤填膺般赞同道:“嗯。”

噗嗤。

真可爱。

……

三更。

陆衔蝉从醉梦楼“越狱”,准时蹲在相府房顶。

漫天繁星,幽暗烛火从卧房亮起,一路晃晃悠悠往书房来,靠近了,才看出是丞相与管家景忠。

丞相独自一人进院,将大门阖上,他眼神一扫,朝房顶招招手:“小狸奴,下来。”

陆衔蝉单手把自己吊在屋檐上,在离地五尺时松了手,她拍拍手上浮尘:“这大晚上,相爷唤我所为何事?”

“你虽未入吕家户籍,却实实在在拜过宗祠。”

丞相纠正道:“要唤义父。”

他推开书房的门,烛火一亮,把夜色衬得更黑,外厅已重新摆上桌椅,书籍也重回书架整齐排列,全然不见白日里的狼藉。

“坐。”

“义父当年对你身世早有猜测,可你不说,义父也不好问”,丞相叹气:“这八年,几多煎熬。”

丞相绕到书案后,拉出抽屉,打开个暗盒,从里头掏出一沓书信。

“义父知道你在查雍州城破的真相…我这些东西,也许能解答你的一些疑问。”

陆衔蝉双手接过书信放在案几上,纸上大多是陆渊字迹,写着“沛文亲启”。

“这些是…我阿爹给您的信?”

“是啊。”

丞相负手行到窗前,望着远天的月出神:“我七岁进京,与你阿爹算是自幼相识…即便他后来去了雍州,我与他也不曾断过书信。”

“你阿爹曾与我说…战事结束,他要辞官归隐,在长安的市井中,开一家草编铺子,卖草编给孩子们,好好感受一下太平盛世。”

“如今也算盛世吧?”

他喉间发出低沉笑声,略带调侃之意:“陆家人都这样,入世前便想着归隐了,先安国公、阿旻、阿渊…都是这个性子。”

陆衔蝉看着信件内容挑眉:“我阿爹太平十五年末,便已向陛下递了辞大将军之位的折子?”

“阿渊总在辞官。”

丞相坐在案几另一侧,陆衔蝉的下首,她起身欲让,被丞相按住:“当年大胜的折子还没进京,你阿爹的辞官折子便先送到了。”

陆衔蝉笑道:“合该如此,我阿爹就这么点念想”,她边翻信边问:“那陛下准了吗?”

“准了。”

丞相在信件堆中翻找出一张,递给陆衔蝉。

信件前头是陆渊龙飞凤舞的“不干了”,后头是皇帝规规矩矩的批词“准,带戎王子归”,末尾盖着皇帝印玺。

“十五年末,我带着陛下的旨意去了雍州,你阿爹卸任大将军一职,押送戎人大王子弥赫回京。”

陆衔蝉吃惊抬眸:“可押弥赫回京的是…晏阿叔。”

丞相胡须轻颤,他抿了抿唇,叹道:“那是因为当时发生了另一件事,让我们不得不更改计划。”

……

朱飞鱼。

此去雍州山高路远,丞相又公事繁忙,恐怕在太平四年之后,他与朱飞鱼再也没见过面。

军书自有日八百,传旨何须用丞相?不过是一份,未曾宣之于口的思念而已。

丞相去了雍州,满心欢喜地准备与朱飞鱼见面,却收到了她身陷敌国牢狱的消息,他定要去摩罗救人。

他失败了。

朱飞鱼死了。

丞相落下一滴泪,叭嗒砸在案上,晶莹剔透的豆大泪珠,在寂静夜里,皎皎明月之下,溅成零碎。

陆衔蝉看到了,挪开眼假装没看到。

她不知说什么话才能安慰丞相,节哀?莫哭?那些不过是旁观者,演给自己或旁人看的客套,没甚用处,反倒徒增困扰。

丞相怔怔地用手指抹眼角,眼泪顺着他指尖淌下,一路流过掌心,滑入袖口。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夫还是看不开。”

丞相没有遮掩的意思,他自嘲般长叹一声,继续说道:“飞鱼落难,你阿爹召集雍州卫全部斥候,命他们随我去摩罗城救人,他自己则留在雍州城。”

“一是想法子吸引戎人视线,二是随时策应。”

“我从飞鱼开辟的那条商路,进了摩罗城,昭人面孔在摩罗不好行动,我们只能夜里探查,可搜了月余,摩罗城大大小小的牢狱,皆没有飞鱼踪迹。”

茶水反射月光,映着丞相的影子,他轻轻一晃,用泛起的涟漪盖住了他自己。

“雍州之战前…大约一日。”

“连续几十个日夜轮替,我记不清具体日子,我们的临时居所在被戎人围攻,斥候全军覆没。”

“我没寻见飞鱼,只是从奄奄一息的斥候口中,得到消息,为了让你阿爹不受胁迫,她早已于狱中自尽,尸身被…”

“被毁了。”

茶杯落在案几上,涟漪渐渐平了。

丞相撑着腿站起身,再次看向窗外,仍是负手而立,背影看上去却多了几分佝偻:“我去的晚…太晚。”

“直到半月之后,我才在故友的帮助下,从摩罗城逃脱,始知雍州城破,你们一家生死不知。”

“江南本就不稳,北边动荡,没有陆家压着,世家趁机做乱,江南百姓人人自危,我被陛下派去稳定局势,在那救下了重伤的忽律,乌山朱家,飞鱼表兄的幼子。”

“从江南回来,又捡到了你。”

“你莫怪忽律,他不是讨厌你,只是朱家是陛下在江南的眼线,他家被灭门,那些人所用缘由是…勾结失城叛国的陆家。”

陆衔蝉摸了摸印玺朱纹:“我讨厌他,并非因他自小对我冷嘲热讽,而是他那双眼睛,我多看两眼都要做噩梦。”

她垂眸问道:“义父看过苏赫的供词吧?他说是晏阿叔斩了我阿爹。”

丞相喉间发出低沉笑声:“看来你很信任临州。”

“小狸奴疑谁?”

陆衔蝉把信一封封整理好,摞成一摞:“义父也知道,山君从不说谎,在回答您这问题之前,我有一事想问您。”

丞相微微侧眸:“你问。”

陆衔蝉深深吸气,书房外不知名的花开得正艳,散着股浓烈异香,被风刮进书房:“我曾入政事堂看过当年堂贴,您去过雍州的事,为何没有记录?”

“狸奴这是怀疑上我了?”

丞相望着天,眼底柔色晃过,三四分缱绻,七八成怀念:“因为我是偷偷出京的,为了去接飞鱼回家。”

“我与飞鱼承德十九年便成婚了,你该唤她义母。”

“十九年?”

陆衔蝉重复道。

承德十九年次年就是太平元年,姑姑收复江南时,朱飞鱼也随军出行,如今是太平二十四年,而奚承业刚好二十四岁。

从过往种种可以看出,朱飞鱼并不眷恋权位,不然她不会提出纳土迁民,可子嗣不丰的摩罗王却需要一个继承人来…继承国业。

奚承业。

他和吕忽律有一双很相像的眼睛,若是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吕忽律的眼睛,义父…”

陆衔蝉犹犹豫豫地问:“他的眼睛很像义母吗?”

丞相捋着胡须,满脸慈祥,笑着答她:“忽律与飞鱼毕竟有血缘关系,我遇见他时,他已十六岁了,若非见着那一双眼睛,我也不会收养他。”

陆衔蝉的身子有轻微发麻,待她起身走到丞相身后,这感觉又消失不见了,她揉了揉心口:“您或许不知…奚承业和吕忽律长着一样的眼睛。”

丞相捋着胡须,他眼中闪过一丝小得意:“老夫知道,此事你当年不是去查过吗?你报老夫的名头,下头的官员自然不能轻信。”

“山君让义父费心了。”

陆衔蝉琢磨片刻,小声问:“义父不曾疑过吗?”

“奚承业身上的摩罗血脉从何而来?若是摩罗王族旁支,难道不该长着如阿斐一般的蓝眸?先摩罗王难道有很多和乌山朱家成婚的孩子吗?若是义母收养而来,摩罗族老连义母都敢算计谋害,又凭什么让他来继任首领?”

“您可记得,太平元年,义母为何去江南?”

丞相脸色有些青白,他的手微微发颤:“你义母和你姑姑是好友,她同我说,好姐妹就是要一起上战场并肩作战,我不同意,她与我发了好大脾气,还是追着阿旻去了,后来还是我一日三封去信,请阿旻帮我说好话,她才回来,那时她受了伤…”

丞相像是想到什么,搭在窗棂上的手猛然一紧。

“你先回吧,义父想独自待会儿。”

陆衔蝉没再多说,她拿起那摞信,在丞相身后拱手一拜,脚步放轻,推开书房的门。

“狸奴…”

“阿渊到底是有失城之过,且至今下落不明,民愤难平,在寻到你阿爹尸身之前,莫要同旁人漏了你安国公后人的身份,让陛下难做。”

丞相声音低沉沙哑,似是哭了。

陆衔蝉把视线从他背影上收回,敛眸低声回道:“是,山君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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