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灯火,将已转为深蓝的天空照亮了几分。
臣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侍立两旁的宫人是往常的一倍还多,越靠近紫宸殿,他们身上聚集的目光便越多。
“山君。”
晏如瑜凑到陆衔蝉身边,歪头小声问道:“弥赫如今在咱们地盘,阿玉姨母教训他,有什么麻烦的?”
“按姨母的性子…应当已教训过了。”
陆衔蝉把手揣进袖中:“此事麻烦的不是阿玉姨母,而是你远在雍州的大兄,阿瑜莫忘了,阿姐可是陛下相中的儿媳。”
“如今却为身世所累。”
“嗐,难办。”
晏如瑜推开自己阿兄,绕到另一边,她急切道:“哪里难办?弥赫是弥赫,阿姐是阿姐,她在戎人治下不曾享福,为何要因那戎贼而受累?难道还要她为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还债吗?”
“我阿爹说过,生而未养,养而不教,不堪为父!”
她眼神坚定,义愤填膺:“若大兄为此疏远阿姐,我…我瞧不起他!”
陆衔蝉忍不住可怜起她那大表兄来了,一把年纪,在感情上几多波折,如今还可能被自己的小表妹“瞧不起”。
她叹道:“父母遗仇心上结,易结难解,今日之后,他们看到阿姐,就会想起阿姐是弥赫的孩子。”
“可阿姐是无辜的!”
“是,但是阿瑜…我恨戎人,你说我推己及人也好,以己度人也罢,仇恨是会迁怒的。”
陆衔蝉抬眸望了望暗沉天色,傍晚似乎有些凉,她又将手往袖中揣了揣,冰凉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手肘,才勉强汲取到一丁点热量。
“我保证不会因此对阿姐做什么,不会因此讨厌阿姐,我会尽己所能地,如从前一般待她,但我保证不了自己的心不生出隔阂。”
这话是在说自己,也是在替陆衔蝉与晏如瑜,共同的、可怜的大表兄说话。
晏如瑜沉默。
余少良望着晏如瑜的眼神似乎有几分心疼,他摇着扇子,头一次没顺着她说话。
陆衔蝉浅叹一声,转移话题道:“阿瑜不是想学习,辨别旁人有没有说假话吗,今日练练?”
晏如瑜疑道:“这…怎么练?”
陆衔蝉指指走在前头的朱将军:“阿瑜可记得,方才朱将军同我说了什么?从他的话里,你听出什么了?”
“朱阿叔说…‘泰安侯!陛下与殿下正在紫宸殿中等您,还请速速进宫吧!前些日子,您不是算出小言楼主的孩子宝儿,便是雍州部的阿妹吗,今儿寻着她爹了’。”
晏如瑜一字未差地复述出来,她挠挠头:“我听出…我舅舅和阿娘在等你,还有…今天寻见了阿姐的爹。”
晏若岫捧腹大笑:“阿妹说的和朱阿叔说的有甚分别?这不就是将朱阿叔的话复述一遍?”
朱吉尬笑着帮腔道:“小郡王莫要笑话小郡主,能一字不漏地记下我的话,已是常人难及!我自己都复述不出!”
余少良在旁边应和:“阿瑜聪慧!我也没法如此复述出来!一字不差呢!”
“说谎!你们记不得,如何会知道一字不差?”
晏如瑜冷哼一声,她强拉着陆衔蝉离他们远了些。
陆衔蝉憋着笑:“阿瑜将从前线索串联起来就行,朱将军说‘算出宝儿就是阿妹’,可醉梦楼那日他并不在场,连你阿娘都不知晓‘宝儿’这名字,朱将军更不可能知道。”
“当时在场的人,陛下、你阿娘、丞相、阿絮姨母、阿玉姨母、乔阿叔,他们谁会特意寻朱将军说:‘阿玉的孩子叫宝儿!’。”
“长辈们可都是唤阿汀的。”
晏如瑜恍然大悟,她拉着长音‘哦’了一声:“这宝儿之名,朱阿叔只能是从阿玉姨母口中得知,就在今日殿上!姨母见到弥赫之后!”
“上道!”
陆衔蝉龇牙一笑,又给了提示:“还有那个‘算’字。”
晏如瑜拧紧眉头,眼珠转来转去,苦思未果:“你那日三言两语,便确定了阿姐身份,同那路边算命的老神仙似的,朱阿叔说‘算出’,也并不突兀吧?”
“朱将军还说过‘陛下和殿下在等我’。”
陆衔蝉声音很轻,似疑似叹:“阿瑜觉得,陛下和殿下想要我来算什么?”
晏如瑜脑中一片浆糊,她崩溃道:“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算命的!”
“我也不是算命的啊!”
陆衔蝉右手提起衣摆,迈上紫宸殿台阶:“依我看呐…在这殿中,阿玉姨母见到弥赫其人,便对其大打出手,停手歇战之后,二人将已知线索一对,嘿,没对上。”
“此事若由陛下、长公主殿下或大理寺来断,便是国事,而我只有爵位,没有实职,年纪又轻,再合适不过。”
“陛下这是将我当成奇兵了。”
晏如瑜紧随其后,也提着裙摆撵上来:“山君!等等!我没听懂,你再讲一遍!”
“他们的心思不难猜,阿瑜仔细想想也能想清楚。”
陆衔蝉总结道:“今日阿玉姨母再见负心人,她怨恨弥赫,想知道阿姐为何流落难民营,而弥赫想知道阿姐是不是他的女儿,阿姐是否真的存在。”
“当事人都在,此事不难解释,陛下、你阿娘、满朝文武哪个是省油的灯?不说全部,至少有大半想得明白,但陛下与你阿娘碍于身份,为免将私事变为国事,不好出声,也不好让大理寺掺和此事。”
“这才有了朱将军的…‘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在等我’。”
朱将军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半晌,他搓着自己的胡茬,自言自语道:“事儿倒是这么个事…不过我是这个意思吗?”
“嘶…好像也没错?”
其实他话中还有另一处关键线索…言汀的爹是戎人大王子弥赫。
言汀今年二十四岁,生于太平元年…言玉逃亡时,曾无奈将刚出生不久的宝儿,交给她的“祖父”抚养。
弥赫曾在承德十九年来过京城,戎人王不可能随儿子南下,他的部下臣子谁敢自称是大王子的爹?此人起码是弥赫的长辈。
由此可推,言玉所见之人应当是弥赫的舅舅,戎国右贤王,大将军阿连生。
那是个外表粗犷、心思细腻的戎人汉子,太平十三年之前执掌戎军,他率军灭了摩罗国,将戎国国土扩大一半,是戎国妥妥的实权派。
姑姑曾赞他“勇猛精进,性情磊落”,以他的行事作风,就算没将言汀的存在告诉弥赫,也不会苛待自己的甥孙女。
他会将言汀寄养在他能看得见的地方,比如…送予身边亲近信任之人养着。
下属、家臣、亲卫。
言絮姨母初回醉梦楼那夜曾说,她是在太平十三年的…摩罗城奴隶营发现了言汀。
太平十三年。
那一年戎军溃败,阿连生并他所率领的十万戎军,被姑姑和阿爹全歼于雍州城外,今日仍有过往故事分说不清的,多半是言玉确定已将孩子送到“祖父”手上,弥赫却坚称从未见过孩子。
阿连生身死,按道理来说,此事不该继续瞒着弥赫,即便是故主交代,要隐瞒言汀身份,她也不该出现在奴隶营。
或许…
收养言汀的人被问罪了。
当时逃回摩罗旧城的残兵中,有阿连生的亲卫,若他是言汀的养父,因护卫不力被暴怒的弥赫问罪,言汀被牵连流落奴隶营,合情合理。
此人没将言汀的事告诉弥赫。
他交代言汀身世能保命,为何没说?
若他说了,此事又为何没有传到弥赫耳中?有人在暗中阻拦?谁会拦着这事?二王子苏赫?
第二种可能,阿连生身故后,收养言汀的人背主另投他人,将长相偏似昭人的言汀丢在奴隶营,阿连生的部下自然归附于大王子,在摩罗旧城,他想背主只有一个选择…二王子苏赫。
第三种……
“山君,山君?”
晏如瑜的手在陆衔蝉眼前晃:“你在想什么?我阿娘叫你呢!”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皇帝高坐台上,脸上噙着得体的笑,宫人来来往往,下头的文臣们与使臣分坐两排,在暗自交锋。
此时未到开席时辰。
皇帝本不该在此,想来是因为言玉对弥赫动了手,他收到信,提前到紫宸殿来主持大局。
言玉面色铁青,坐在右侧。
大王子弥赫顶着一对儿乌眼青,闭眸静坐在左侧,言玉的正对面,他同样面色不佳,只是淤青…让他的脸青得没那么明显。
他在偷偷看言玉。
二王子苏赫倚在座上,优哉游哉地晃悠手中的酒杯,时不时和身侧的使臣笑谈两句。
他脖颈有道已经结痂的疤痕,是陆衔蝉的手笔。
长公主和言絮坐在一起,她正关切地望着陆衔蝉:“山君可是身体不适?先行入座吧,此事待宴席结束之后,再来与长辈们参谋。”
陆衔蝉恭敬行了礼:“回殿下,山君只是思考线索有些入神,并无不适…来时路上,山君对此事已有些了解,只是有些疑问,还想问问大王子。”
她有一计,不知能否成功。
长公主和陆衔蝉对上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她转头问道:“大王子方便与否?”
晏如瑜皱起眉头沉思,实在想不通陆衔蝉又想到了什么线索,会提出什么“疑问”,她把眉毛拧成囧字,疑惑地看向自己阿兄。
晏若岫读懂自家阿妹心中所想,露出个尴尬微笑,回了个“阿兄也不知道哇”的表情。
弥赫冷哼一声,语气不甚友好:“问!”
陆衔蝉不以为意,她简单行了礼,平淡问道:“请问大王子,承德十九年与您同来大昭的,都有谁?”
戎人使臣穆察眉心一皱。
“小姑娘莫要说笑,我家大王子当年不过十八岁,当然是在都戎好好待着!所谓子女之说,皆是有心之人胡编乱造,意图破坏戎昭两国关系!”
弥赫扯扯嘴角,喉咙间发出低沉笑声。
他半点颜面未给曾经的好友留:“我来过昭国有甚好遮掩?此事已过去二十余载,没什么不好说。”
“昭国建国前夕,我的确来过京城,当时随行有近臣两名”,他顿了顿,冷冷说道:“还有五岁幼弟一个。”
“昭国建国之后我受困于此,故都戎右贤王阿连生,率部下十余勇士前…”
“可以了。”
陆衔蝉没等弥赫说完便打断他,问了第二个问题:“请问大王子,当年阿连生身死之后,是否有亲卫回到摩罗旧城?”
弥赫瞪了陆衔蝉一眼。
他双眼周围愈发肿,再如何睁也只是条缝,没什么杀伤力,反而有些可笑。
“有,他护卫不力,弃主而逃,已身死谢罪。”
二王子苏赫原本看陆衔蝉不顺眼,这会儿却很乐得看兄长的笑话,他浅酌一口酒水,满脸肯定地点点头,又让宫人替自己倒了一杯:“敢问兄台,这是什么酒?在哪里可以买到?小王想带些回都戎…”
该死。
那是她的梨花酿。
陆衔蝉胃里不住翻滚,她垂下眸子掩住杀意:“最后一个问题,我想问问二王子。”
苏赫的酒杯顿了顿,他诧异地看了陆衔蝉一眼,轻笑一声,扯着嘴角问道:“这怎么又问上小王了?”
他把酒灌进口中,杯子随手甩在案上。
“问吧。”
陆衔蝉余光看到言玉,心中犹疑半分,她几乎能确定,言汀身处奴隶营与苏赫脱不了干系,她将此事当堂问出,激弥赫对苏赫动手,对昭国而言利益最大。
戎人使臣在侧,众目睽睽之下。
戎国两位王子不和的消息,会在天下人心中深深扎根,即使今日弥赫不动手,有此事横在兄弟二人中间,待来日她杀了苏赫,也能将罪责通通推给弥赫。
可言玉也在…
陆衔蝉和长公主短暂对视,看到对方肯定眼神,她心领神会:“请问二王子,那名逃回摩罗旧城的亲卫,是不是被你所杀?你是否,知道言汀的真实身世。”
“言汀是谁?本王可不认识什么宝儿、阿汀。”
苏赫卷起身上银织流苏,一圈圈缠绕在指头上:“十一年前,本王那时与姑娘年纪相仿,可没权力斩阿连生舅舅的亲卫。”
“那亲卫是王兄亲自下令斩杀。”
“不过那人死前,倒是告诉本王一个消息,让小王想想…”,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额头:“好像是什么,牡丹的孩子在他家?”
“巴鲁要小王带花给王兄,小王亲自去他家寻过,确有一株小牡丹花。”
苏赫歪头看向兄长:“我是王兄的好弟弟嘛,兴高采烈地捧着花,送到王兄面前,却被王兄赶出了王宫。”
“我记得,那花是被王兄丢了吧?”
他扬起个乖巧的笑:“王兄这么看着我作甚?阿弥赫王兄,想杀了弟弟不成?”
言玉再也安耐不住,她撑着桌案站起,用戎人话问道:“请二王子说清楚,那亲卫说的是带花,还是带话”,她声音带着轻微气喘。
苏赫转过头:“牡丹姐姐以为呢?”
这句话轻飘飘尚未落地,弥赫拍案而起,一拳打在苏赫脸上,二人滚做一团。
桌案翻倒,精巧玲珑的杯碗茶壶,转眼便成了碎瓷几瓣。
陆衔蝉身形未动,她伸手救下飞在半空、无依无靠的可怜酒壶,拨开壶盖,收了酒壶好大一口利息。
弥赫不曾说谎,但…苏赫在说谎。
紫宸殿一片混乱,精致器具在空中乱飞。
长公主抬脚踢起桌案,拦住言玉,文臣们喊着“有辱斯文”,连滚带爬跑出去老远,武将们自发挪到前头,互相推搡着,隐隐围成一圈,将使团几人隔开。
皇帝装模作样,他指着使团方向说教道:“哎呀!不要动手!既然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使臣们,拦一拦!快拦一拦!”
人群中还有粗犷的喝彩声:“对对对!勾拳!打他头!”,喊话那人被身旁老者狠狠赏了个“踩脚尖”。
陆衔蝉用酒洇洇嗓子,凑了个热闹,她模仿那武将的声音:“别打了!就算二王子非常不尊重大王子你,暗地里对你直呼其名,就算他让大王子你的独女,让他的亲生侄女流落奴隶营,受尽苦楚,但…”
她情真意切地喊。
“你们还是兄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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