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李兰幽把脚从围栏外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这是十一年后,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

多亏铁栏杆被加固加密了,不然以现在李兰幽贪生怕死的程度,未必敢做这个动作回味多年前的自己。

那会儿她得出结论:既然不想死,那就好好活着,于是强制自己收拾沉痛与挫败的心情,划着人生的桨往前渡。

小区外墙是比昔年黄了一度的老街,长街旁是护镇的濠沟,濠沟内是从前的文物保护区,现在已经被开发成了旅游项目,街巷连绵,古建成群,运河穿镇而过,多座拱桥有序架在其涧,连接南北的商铺与民居。

秋风悲寂,哗哗作响,孤雁南飞,只影为谁?李兰幽只在高处待了一会儿,鼻子就被冻得通红。

黄杰探个脑袋,站在阁楼顺着天窗外窥了一眼,只见李兰幽裹着羊毛披肩,发丝轻扬滑过面颊,侧影纤合有度,表情无悲无喜,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发着呆,无端让他想到气质神秘沉郁、轻熟都市女这些个形容词。

他总觉得她指尖该叼着一根女士香烟才是。

然而并没有。

李兰幽没预兆地转头,看到了他。

黄杰像被抓包的孩子一样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幽姐,天冷了,风大,快进来吧。”

“好啊。”李兰幽依言下楼。

“我妈她们刚包了茴香肉馅的馄饨,菜今天早上回老家现摘的,猪肉也是村里现宰的,味道可鲜了。你得好好尝尝。”

“行,”李兰幽跟他出了覆满灰尘的阁楼,闲唠道,“你现在都做些什么?”

“哦,毕业之后在药房给人抓药,抓到现在。”他故意抱怨:“我的手都被中药腌入味了。”

李兰幽掩不住笑,“黄瑞呢?”

“他啊,还是那个鬼样子,天天不着调,最近在汽修店修车。姐呢?听说你最近在帮马臻开拓新业务,起色很不错?”

李兰幽再次“噗”地笑出声,“马臻跟你说的?”做代购就代购,还对外说得那么高大上。

“是啊,前几天在社区排队做核酸检测的时候碰上了。”黄杰把阁楼门关上,“你以后还回上海吗?”

“看情况吧。”

“就留在山椿呗,毕竟是自己生长的地方。”

“嗯,有道理。”

“大城市虽然生活精彩,但小城也有小城的好。”

“这倒也是。”

黄明翠跟胡桦在热气腾腾的厨房忙碌。

“馄饨要出锅了,赶紧洗手吧。”胡桦揭锅搅动,对客厅内的年轻一辈们吆喝,然后又扭头跟黄明翠出主意:“对了,我们过年那阵子要去给娘家嫂子的爸爸拜寿,就大年二十八那天。你到时候带着兰幽来啊,让你家兰幽在山椿的亲朋好友间多走动走动,难得春节,不少年轻人回来,说不定就有适龄青年呢?”

“虽然算间接的姻亲,但跟我们的关系辈儿隔得太远了,之前也不敢多跟人家往来,就怕被误会存心高攀。”

“你当时生兰幽差点儿难产,多亏了老头儿帮忙安排医院和主治,就凭这份恩情,也得去拜见拜见吧。说句不好听的,都七老八十了,老头子还能活几年?还有,兰郴他爸坐牢的时候,要不是老头子疏通关照,情况只会更糟。”

“哎,你说得对。”黄明翠把话听进了心里,“我回去就跟兰幽说,她最该去了。不为别的,就冲老爷子二十多年前的恩德。”

-

饭后,李兰幽独自一人沿街溜达。

从前的琴行已经搬走,连同后面那一排旅舍也全部拆除了。

她闲来无事,试着在美团上寻找商家,输入了“伯牙的弦”四个字,结果还真有一家名字一模一样的琴行,距离不远,就四公里开外。

李兰幽继续翻,点开了师资团队那一栏,看见熟悉的名字和照片,“苍蓝老师”……和他过度精修的形象照,确定了此“伯牙的弦”即当初的“伯牙的弦”。

李兰幽在半道上买了一捧鲜花和果盒,打着车就过去了。

见到数十年未见的故人,李兰幽很感慨,曾经小城里少见的音乐潮人艺术青年,如今看起来……除了用“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来形容,好像在对方身上找不到别的突出的风格了,灰扑扑的夹克,六成新的皮鞋,还有耳鬓渐老的华发以及为一家老小操碎心的劳碌神态。这样的人头社会上一抓一大把。

苍蓝原本都已经认不出李兰幽了,要不是她先礼貌地自报家门,他大脑估计还在茫然地检索。

把眼前漂亮温和的气质女郎跟记忆中聪明有天分的爱徒对上号后,他惊喜交加,连连说了好几句“我的天呐”,引得机构内的学生和工作人员频频侧目。

“有十年没见了吧,李兰幽?”

“准确说应该是十一年了。”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苍蓝嘴上客套,手已经去接花束和水果了。

“你就当是尊师礼吧,这是我应该带的。”李兰幽也笑。

“你平时过年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啊?今天才来。”

“实不相瞒,我也十一年没回来了。这不,才回来就过来拜访你了。”

苍蓝诧异地看她一眼,隐约有些明白这是为什么。

李俭的事儿他多少听说了一些,想必妻女在山椿也不好待,还不如不回来。

旧事不提,人艰不拆,苍蓝把话题揭了过去,“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硕士毕业以后就去了上海,工作嘛,教培行业,跟你算是半个同行,只是具体业务不一样。”

“这些年没玩音乐?生疏了还是精进了?”

“当然玩儿啊。我大学起就在兼职教琴赚生活费,自己接过活儿,也在机构干过。正式工作之后呢,有了稳定的收入和休息时间,慢慢地也认识了一帮玩乐器的朋友,偶尔做跑场乐队的替补,勉强能应付一下吧。”

“那感情好啊,技艺没落下,为师也就欣慰了。对了,说到这个,你还记得王鹏吗?”

李兰幽简单回忆了一下,“有印象,他怎么了?”

“那小子现在生意做得不错,在山椿经营着好几家铺面,又是做网红面包又是卖人气咖啡,在市区中心最繁华的地方还有家live house,每晚都有演出,你有空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还有免费酒水招待你。”

“好啊。”李兰幽面上应着,心里却做了否定的选项。

主动叙旧还是算了吧,都多少年没联系了,当初她跟王鹏相熟也是因为徐晶韵,后来徐晶韵出了国跟他断崖式分手,李兰幽也再没有见过王鹏了。

-

这厢,沿江的清吧一条街上,饶澈正坐在露台旁跟朋友小酌,瞧着闷闷地,情绪很一般。

王鹏在柜台内调酒,关心起他寻人的进展,“不是把店里店外的监控视频都发给你了吗?还没找到人?”

“戴了鸭舌帽,没拍到脸,更没拍到她乘坐车子的车牌。”

“我看视频里身材不差嘛,而且据我店里员工回忆,人家长得挺精致。要是丑点胖点儿就好了,也能让你死死心。偏偏真是个尤物,哈哈哈。”

王鹏的意思是,男人的痴情取决于女人的外貌,连他也不例外,饶澈笑了笑,没空反驳,“我还没说完呢。”

“行,你接着说。”

“托之前的同事调取了别的路段的监控,查到了车牌,是平台注册的网约车,订单信息也拿到了。”

“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

“她说她结婚了,孩子都两岁了。”

“……”王鹏只能换着角度安慰,“你这,也挺好的,至少人家诚实,没有因为你各方面条件不错就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

饶澈只是苦笑,又闷了一口加冰的威士忌。

天知道当他拿到那个女生姓名和电话号码的时候有多激动,他缓了一夜,平复好紧张的心情,特意挑选了白天合适的时间去电,以避免工作时段打扰到她,结果那道心心念念的声音回应他时却并不如他预料中温柔、热情,相反,语气清冷,态度疏离,如果不是音色一模一样,以及她对得上捡手机那天的细节,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他能感受到她言谈间竖起的戒心和防备,这都能理解,如果是旁人轻易弄到他的**信息,他也会忧虑和不高兴的,然而饶澈还未来得及培养信任,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径直朝他泼下冰水,陡然叫他冷静下来。

——“算不上什么大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更不必特意打电话来致谢。”

——“录那个晚霞视频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太多,没去思考机主究竟会是未婚女生、已婚男性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如果让你误会了,是我的不对。”

——“抱歉,我已经结婚了,老公跟孩子就在身边听着呢。”

——“还有,我捡到手机上缴,不是因为我人好,是因为有监控。我本身并没什么值得人欣赏的品质。”

她肯定是觉察到了他如此大费周章背后的动机,饶澈忽然感到尴尬,只好改口,做了一些维持体面的解释,礼貌但僵硬挂了电话,“呵呵,您别多心,这部手机里的资料对我而言很重要,我仅仅只是想表达感谢而已,君子论迹不论心,总之,多谢了。那么再见。”

“嗯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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