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雨停了。
她醒来的时候,头很沉。像有人在脑后敲了一整夜,钝钝地疼。
许见山闭着眼,头还在眩晕,却先听见了城市的声音......远处的车流,偶尔的鸣笛,楼宇间回荡的风声。
不像昨晚的雨密,也不似夜色那样深。
她慢慢睁开眼。
阳光整面落地窗被光铺满。昨夜被雨水洗过的城市显得格外清晰,天空淡得透明,高楼在光里一栋一栋立着,像刚从水里捞出。
她被光晃得有点眩。
那种白天才会有的、毫不遮掩的明亮,让人一瞬间觉得自己无处可藏。让她觉得自己空虚又肮脏。
她坐起身。
被子滑落到腰间,空调的暖气轻轻掠过皮肤。
房间安静得过分,床的另一侧是冷的,像没有人睡过。
她看了一会儿,恍惚间,才慢慢想起昨晚。
雨。
街角的灯。
短暂得近乎荒唐的亲密。
她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失落,也没有意外。
手机有消息,她打开,屏幕亮起。
微信。
——周砚辞。
这个,昨晚,她走上酒店前,才知道的名字。
她点开。
最上面是一条转账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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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很简单:
“昨晚辛苦了,好好照顾自己。”
下面还有几句话。
周砚辞:“早上临时有事,要去见客户。”
“看你睡得很沉,就没叫你。”
“本来想一起吃个早饭。”
“不过想到昨天你累了,醒来应该也会头疼,记得喝点水。”
过了几分钟。
又一条。
“见山。”
他很自然地叫了她的名字。
像已经认识很久。
“昨晚很好。”
“你比我想的还要可爱。”
再下面。
“别有负担,你多给自己买点东西。”
然后又补了一句。
“不要多想,我只是心疼你,如果不收,我会觉得自己很不体面。”
许见山看着那行字,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得自然。
温柔,体面,进退得当。
不让人难堪,也不给人幻想。
她甚至能想象他发消息时的表情——
靠在车后座,修长的手指打字,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慰一个闹脾气的情人。
她低头,虚伪地回了一句。
许见山:“不用的。”
“昨晚我也很开心,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不想这样。”
周砚辞几乎是秒回。
“开心就更应该收。”
过了两秒。
“让我有点参与感。”
又一条。
“乖。”
许见山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克制。
她回:“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周砚辞:“误会什么?”
她想了想。
回了一句很轻的话。
“误会自己......”
手机那头停顿了一下。
然后。
周砚辞发来一句:
“见山,别多想,把钱收了。”
“不然我会以为你在跟我划清界限。”
许见山看着屏幕。
她没有再推。
手指轻轻一点。
收款。
九万元。
数字跳进账户,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放下手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整片温热的水。
城市在光里缓慢呼吸。
她有点晕。
那种阳光太亮的时候才会有的眩晕感。
恍惚里,整座城市都被抬高,从窗外倾斜进房间,连同那些高楼、街道、车流、还有昨夜的雨。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脚下是中午的城市。
人群拥挤,车流加速,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一层一层反射回来。像无数个世界在同时发光,带着她,旋转,下降,下沉......
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头发微乱,眼睛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湿意,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陌生人。
打开电视,新闻频道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主持人播报着新的冲突,新的制裁,新的油价波动。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不断重复那些已经变得习惯的词汇——战争、能源、市场动荡。
这个城市的戾气越来越重了,或者说,这个世界,这个星球。
原油价格上涨,股市震荡,企业裁员。
世界好像总在发生一些足够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事情,而大多数人只是坐在屏幕前看着。
活久见了。
她想。
又经历了一次战争。
她把目光移开。
经济很差。就业很难。学校还是象牙塔。
组会,开题报告,导师的消息,凌晨的外卖。
这些东西像一层透明的壳,把人包在里面。
可壳迟早会碎。
她也要毕业了。
以后怎么办?身边有同学已经在准备考公,有门路的自然不担心,等着毕业就好。但她一无所有,专业一般,就业的话,前景也普通。
许见山看了一眼手机。
九万元。
这个城市里,很多人拼命工作一年,才能拿到这个数。
而像她这种专业普通的研究生,如果拿到这笔钱,在老家省会要一年,如果留在一线,不一定能存下来,她开销不小,有房租,和更多东西压她。
她的生活费不到一千,研究生补贴也不够她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这个被消费主义裹挟的世界,她也无法逃离,花呗已经被她刷爆了,她要花钱包装打扮自己,维持不堪一击的朋友圈精致生活。
如果没有这笔钱,她撑不过下个月。
坏透了,一切都坏透了。
她觉得肮脏,又觉得至少,她有了这九万。
阳光落在她发白的指尖。
她忽然想起七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也是下雨。
城市被雨洗得很亮,路灯一盏一盏在水面上碎开。
她从地铁口出来,伞被风掀翻了一次。
鞋跟踩进积水里,冷得像冬天已经提前到了。
街对面是一家酒店。
玻璃幕墙很高,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得像另一个季节。
她本来只是进去躲雨。
旋转门缓慢转动。
雨声被隔绝在身后。
大厅宽阔得有些过分,大理石地面反着灯光,像一片安静的水面。人不多,空气干燥而温暖,隐约有咖啡和木质香氛的味道。
她站了一会儿。
有点局促。
最后走到角落的咖啡区坐下。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杯子放在桌上,蒸汽慢慢升起来。
那时候周砚辞就在她旁边。
他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腕表在灯下有一点冷光,皮鞋干净得几乎没有痕迹。
许见山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很贵。
他看她的时候很从容。
像早就习惯在各种场合观察别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外面雨很大?”
声音不高,像只是顺口说了一句。
她点了点头。
他说:“你鞋子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鞋边确实有一圈水痕。
她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这里的地毯很贵。”
看见她的局促,他语气又带着一点笑,“不过没关系。”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反正不是我买的。”
他看着她,像是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是学生?”
她点头。
他说:“难怪。”
或许是深夜,或许是今夜下不尽的雨。
她看见他眼里的那点兴趣。
也看见更深的东西。
雨一直在落。
酒店大厅的玻璃上全是水。
灯光被雨打散,模糊得像一层雾。
他们聊了一会儿。
不深。
也不浅。
他没有问太多。
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说一句话,让气氛继续。
后来他说:“雨可能一时停不了。”
停了一秒。
“要不要一起走走?”
许见山看着外面。
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一条一条。
她那时候想——
至少。
他长得好看。
身材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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