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演戏

第十三章 演戏

温梨珠到底与温衍共生了十余载,对他的脾性心思自是了然。

果不其然,春芙眼瞧着温衍步履沉稳,一路径直往宝慈殿的方向去了。

如今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官家与太后面上虽维持着母子的名分,实则早已暗潮翻涌,各自争揽权势,相互较劲。

这般局面下,温衍偏在此时往太后宫中去,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况先帝在位时,曾对太后专宠至极。温衍当年就曾屡次上书,直谏先帝勿为美色所惑,当以国事为重。也正因如此,太后在朝野清议之中,也被暗中冠以红颜祸水之名。

先帝驾崩之际,莫说朝臣,就连市井乡野的妇孺都敢指名道姓地唾骂,说先帝是被这祸水熬干了性命。

照常理而言,温衍与太后之间,早该是水火难容。

不堪细想,春芙扒在朱红宫墙上的手指蓦地松开,转身便提起裙摆,疾步朝宁华殿的方向奔去。

温梨珠散着青丝,蜷着身子倚在榻上,双手环膝,一双明眸此刻已无神。见春芙气喘吁吁地进来,她抬眸,双手覆在春芙腕上:“可是跟到了?”

春芙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侯爷并未出宫,而是转道去了宝慈殿。”

盏中茶水微晃。温梨珠沉在谷底的心,反倒松懈一二。

果然不出所料!

她端起春芙手中茶水一饮而尽,咬唇思索片刻,即下榻道:“春芙,替本宫梳妆。梳妆之后,你即刻去一趟福宁殿,将此事禀告官家。本宫随后便到。”

春芙应声上前,替她拢起散落的青丝。梳妆时,温梨珠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脑子里一遍遍转着今日的事。温衍去了宝慈殿,这件事本身就在告诉她,父亲已经不再指望她一个人了,他要另找靠山。

太后会答应他吗?从前不会。但如今,她温梨珠入了宫,太后视她为眼中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父亲懂,太后也懂。

谢宣那日教她的话又浮上来:假虎威之势,亦可脱俎上鱼肉之困。她如今倚仗的,是谢宣。可太后若与父亲联手,第一个要做的,就是让她失去这份倚仗。她必须在他们联手之前,先做点什么。

镜中人的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去吧。”温梨珠将一支素银簪子别入髻间,轻声道,“告诉官家,本宫随后就到。”

春芙福身退下,快步朝福宁殿走去。

福宁殿前,远远便见李恩成。

许是久未碰面,李恩成攥于腹前的手,紧了又紧。直至春芙先颔首,李恩成才移动身躯半步。

李恩成掌心搭在春芙细腕间,面露微笑地看着她,欣慰地点点头。

春芙如今侍奉梨妃,官家诸多心思,她自是无法猜测。很多时候,皆靠李恩成传递信息。

二人御前侍良久,春芙自知他是何意,福身谢过李恩成后,便走向殿内。

谢宣未掀眼,仍看着手中卷折。

几日前,他便将温衍献妃前后的种种关节查得明明白白。也正是那时,他有意吩咐春芙去向梨妃说那些先发制人的话。

与其等着温衍的刀慢慢剜过来,不如先逼她一步。她若真敢来,那他便知道,她是能成事的人;她若怯了,那他再另作打算。

犹记得齐烨当时百般阻挠,谢宣只抬手止住他:“齐烨,你说过,一见到她,便料定朕定会喜欢。”齐烨闻言一怔,沉默良久,终是未再劝谏。他虽早知谢宣必会中意此女,却更深信这位君王绝不会沉溺于儿女情长——如今看来,倒是他错了。

谢宣淡淡道:“何时?”

春芙敛神,躬身回应:“回官家,梨娘子传信,永宁侯入宫后,转道去了宝慈殿。”

闻言,谢宣眸色骤然一沉。

原本还有些温和的眼睛,此刻已染上了冷意。他高坐于御椅之上,指尖在卷册边缘极轻地叩了几下,心思深沉,叫人捉摸不透。

殿外天色昏沉……良久,才听得谢宣开口,“李恩成。”

李恩成应声上前。谢宣指尖蘸了茶,在案上写了两个字,随即以袖拂去。李恩成只看了一眼,便颔首退下,步履无声地出了殿门。

春芙认得那两个字,是她方才报上的“宝慈”。

官家早就在太后宫中安插了人。不是今日才布的棋,是许久以前便落下的子。此刻温衍踏入宝慈殿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一言一行都会有人记下,原封不动地递回福宁殿。

谢宣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只是在等,等对手先动。对手动了,他才好看清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梨娘子如何?”

“梨娘子她似是耗了极大的心力,侯爷走时面色不佳,梨娘子却也险些跌倒在地。”回想起温梨珠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春芙心也不免跟着揪痛了起来。

她在御前侍奉多年,早已看惯人心反复,恩宠无常。可温梨珠待她,却是不同的。偏殿漏雨那夜,是梨娘子拉着她的手说“就宿在这儿吧”,生怕她受了湿寒。

春芙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些日子,她眼看着温梨珠从惶然无措到如今硬撑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心底早把她当成了自己要护的人,而不仅仅是官家派去监视的对象。

谢宣此时,面上才有一丝喜意,但随即便收敛了。他指尖扣在案上,忽然问道:“太后寿宴将至,宁华殿那边,可有人来走动过?”

春芙摇头:“不曾。太后那边的人,除了那夜萩夏来送镯子,再未踏足宁华殿。”

“送镯子那夜之后呢?”

“也没有,像是刻意避着。”春芙想了想,补了一句,“倒是梨娘子,这两日总在翻看入宫时的礼单册子。奴婢瞧着,像是在琢磨寿宴上该备什么礼。”

谢宣眸色微动。她已经开始想寿宴的事了。这一点,倒是比他预想的更快。

“盯着宝慈殿的动静。”他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温衍若再有异动,直接来报。”

“是。”

随即,李恩成入了殿,手捧朱漆托盘,盘中锦缎覆匣。

“春芙姑娘,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给你的。”

春芙接过赏赐福身退下时,发现众多首饰中赫然有一只木兰簪。她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这簪子来自何人——那是很久以前一个值夜的晚上,她曾对李恩成说过,此生唯愿如木兰花一般,看似柔婉,骨子里却自有铮铮之质。不过一句醉后失言,他却记到了如今。

春芙将簪子叉在髻间,指腹停留在木兰花上,心底漫开一层暖意。

*

福宁殿内,谢宣正坐于席间用膳。

此刻早已过了平日传膳的时辰,他是故意延后了些时候。春芙说她已在偏殿候着了,他便等着。今日她与温衍一番周旋,面上虽稳,心中必定起伏未定。他特地嘱咐内御厨备了好些甜食。

他目光似是随意落在温梨珠身上,见她视线果真在那一盅雪霞羹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谢宣心中暗笑。

还真如齐烨所料,女子最喜甜点。

谢宣略抬了抬手,侍立一旁的李恩成便无声颔首,示意宫人添了一副碗筷,轻轻置于案几的另一侧。

“梨娘子,可有好主意?”见温梨珠入坐,谢宣自然夹起碗中菜,却没递入口中,直到见春芙夹了菜入她碗内,谢宣才吃起来。

“父亲此刻去寻太后,无非就是求合作。”温梨珠神色肃然地看着谢宣,眼睛不曾眨动一点,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二人素来不对付,若换作从前,太后定不会与父亲联手。只是……”

她言语微顿,似有顾忌。毕竟谢宣与太后终究母子名分仍在,有些话,她不知该如何说透。

却不想,谢宣接了她的话,“只是如今,你入宫了,太后不欲容你,大抵会与温衍结盟?”

温梨珠心头轻震,只叹他心思深沉如海,竟能将他人盘算料得如此分明,难怪会在这吃人的皇宫存活下来。

“如今,若官家肯与臣妾当众争执一番,做出离心之态。太后见了心中欢喜,或许便觉得不必再与父亲结盟,也能拿捏住臣妾。如此一来,此局或可不攻自破。”

谢宣手中的玉箸微微一滞,却并未反驳温梨珠所言,只抬眸望她,目光沉静:

“你有几成把握?”

温梨珠轻轻抿了抿唇,颊边掠过一丝窘然,声气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怯诺诺地说道:

“三成。”

这胜算属实过低,可这已是她费尽心思想出的法子了。

可到底是拿人心来盘局,她又如何能算得准呢。

谢宣未作声,只眼风往旁一扫。侍立在不远处的李恩成与春芙当即会意,躬身退至殿外。

殿内一时只余二人。谢宣垂眼,见她碗中之菜未动分毫,他挽袖拿起她的碗,勺了一碗雪霞羹入碗后,放下入坐时,手背不经意地擦过她搁在案边的小指。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两个人都没有动。

温梨珠盯着碗里那片雪白的羹,耳根却悄悄烧了起来。方才献策时那股子一本正经的劲头不知去了哪里,此刻只觉得谢宣离得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袖间淡淡的墨香。

她忽然想起昨日环住他脖颈时,他手掌覆在她后脑的温度——那只手现在就在她手边,咫尺之遥。

谢宣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他收回手,指尖在桌沿上无声地敲了一下,随即别过眼去。

再开口时,语气平静如常,却有意引导她:

“那你可曾想过,若他们二人当真结盟,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温梨珠凝眸思索片刻后道:

“父亲联手太后,无非就是想牵制于臣妾,却也不敢要臣妾性命,亦不会将臣妾打入冷宫。所以,他们第一步便是,故技重施,让官家对臣妾心生疑虑。”

谢宣微微颔首,继而追问:“那依你之见,何时会发难?又该如何防备?”

接连两个问题,又将温梨珠建起的防设击垮,温梨珠轻轻摇头,暗自叹了口气。这些问题,她确实未曾深思。

自幼父亲便教导她,女子当以柔顺为本,安守闺阁,何曾需要揣度这些朝堂宫闱的暗涌?

如今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捋来,才觉其间千丝万缕,盘根错节,当真扰人心神,乱人情肠。

谢宣见她眉头耷拉下来,没了方才的兴致时,他放下玉箸,伸手轻轻覆在她蜷起的手背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任何谋算,都须先看清对手,想尽千般可能。否则,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

他语气稍缓,目光温沉地落在她面上,“再有不足一月,便是太后寿宴。此事你可曾纳入考量?”

如此点题一二,温梨珠瞬间明白,眉间丧气也淡然无存,“臣妾知道该如何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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