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委屈

第二十章委屈

宫道两侧的槐花正在落,细碎的白瓣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擦过御撵的垂帘。

谢宣端坐其中,一袭紫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好似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色。他今日特意吩咐绕了路,御撵行至西侧宫墙时,他抬手示意停下。

那棵老杏树花期快要过去了,枝头的白花密密匝匝地,仿佛攒了一整个春天的雪。

他其实并不喜欢杏树,只是看着这颗树,他便能想起温梨珠。那日清晨,他也是沿着这条路往宁华殿走,在杏花树下想起了温梨珠。

“走吧。”

谢宣阖上眼,微微仰首,倚在椅背上。御撵重新动起来,宫道两旁的槐花还在落,纷纷扬扬的。

不知何时到的宝慈殿,谢宣只记得跨进殿门时,方琉玥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册泛黄的诗卷,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她抬眸见是他,眼底倏地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手忙脚乱地将诗册往袖中一藏,又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袖口。

谢宣只当没看见,躬身福了一礼,便在她下首落了座。他知道那诗册是什么,她还在想那个人。而她此刻最不想的,就是让谢宣看见她想那个人。

“官家怎么来了?”方琉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旋即注意到那袭紫袍。

她眉梢微动,原本被那诗册扰乱的眉眼,无端松快了几分,“我记得官家素来不喜紫色。”

谢宣垂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一落:“朕记得太后喜欢,便穿来了。”

如他所料,方琉玥欢心得很。

她拿起搁置在案上的兰花扇,对着窗口仔细地端详着。

谢宣并未顺着她目光望去,只低着头轻咳了一声,说道,“太后若是喜欢,改日朕再画一副兰花图过来。”

方琉玥摇了摇头,缓缓放下手中兰花扇。她侧过头来,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有些东西,有一样便很好了。”

谢宣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片紫色上,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他刚被接到太后膝下不久,还是个半大少年。有一回太后喝醉了,靠在小榻上,望着窗台上那盆素心兰出神。他以为她睡着了,想替她披件外袍,却听她忽然开口,“谢宣,你可知我为什么喜欢兰花草?”

他摇头。

太后闭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清醒时全然不同,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漏出来的一点光,“年少时,曾有人送过我一株兰花草,我不懂何意,他说待回来时再与我说。可是,我没等到他,只收到了他的信。在信中,他说,上巳节采兰,是要送给心爱之人的。”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檐外风过,拂得窗纸微微鼓起,又悄悄落下。

谢宣斟了杯茶,递上前,试探地问道,“母妃当真以为我只是为了朝廷势力才不肯纳温湘竹吗?”

方琉玥伸手端起茶盏,垂眸啜了一口,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

谢宣观察片刻,见她未有愠色,便继续说道,“温湘竹懂香料,那日她身上的异香确有催情之效,太后可知?”

此言一出,方琉玥才堪堪抬眸,目光落在谢宣脸上,带着几分意外的审视。

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茶雾袅袅升腾,隔在两人之间,模糊了那一闪而过的惊疑。良久,她才缓缓将茶盏搁回案上,确认谢宣所言非虚,神色微变。

谢宣的目光落在那柄兰花扇上,扇面半展,墨兰的枝叶在光线下泛着微润的旧色,“朕记得太后独爱兰花,朕也知晓这兰花背后的故事。”

他袖口一甩,紫袍上那一片光斑也随之跳动,如同水面折碎的光影,耀眼却不灼人。他偏过头,目光缓缓转落在方琉玥身上,与她相对的那一刻,语气沉了几分,“当年的三条承诺,朕如今也还记在心中。”

三言两语的攻势下,方琉玥彻底慌乱,她掌心沿桌沿一拍,只一声沉实的轻响,案上的兰花扇微微弹跳,“永宁侯这是养出了个什么肮脏玩意儿,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殿内静了一息。

方琉玥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她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谢宣面上,那目光里已没了方才的怒意。她伸手,轻轻拉住谢宣的手腕,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此事,是我考虑不周。”

她顿了顿,垂下眼,才续道,“难为官家如此用心了。”

她将脸颊靠在谢宣胸膛,语调有些哽咽,“你身子可好些了?”

谢宣没有立刻作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上,片刻的沉默后,他故意用力咳了几声,那咳声闷在胸腔里,震得整个人都跟着颤了颤,一听便叫人知他病根子还未拔净。

方琉玥听得心头一紧,连忙抬手将他扶到一旁的椅上坐下,又侧身欲唤人进来伺候。袖子却被轻轻拉住了。

谢宣拉住她的手腕,声音有些哑住了,“不必唤人,朕回去休息几日便好。”

方琉玥怔了怔,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和微微泛红的眼尾,又连连点头,声音也跟着软下来,“好,温湘竹的事你且放宽心,回去好生歇息便是。”

御撵缓缓离开宝慈殿,穿过宫道,回到福宁殿时,天边的暮色已沉了大半。

殿内烛火未燃,光线昏昏的。齐烨正侧靠凭几,一手撑着下颌,近乎睡去。听见脚步声,他才猛然惊醒,揉了揉眼,见谢宣正解开紫袍的系带,便凑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噙着笑:“瞧官家这样子,指定是叫太后满意了。”

他单肩轻靠殿柱,啧啧叹了两声:“果然啊,这美男计就是好使。”

谢宣没有搭理他,只抬手将紫袍换下,取了一件寻常的玄色外裳披上,低头系着衣带。烛火刚被点亮,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

“过几日太后寿宴。”谢宣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定,“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

齐烨闻言,嬉笑的神色稍稍敛了几分,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谢宣侧脸上。他点了点头,“放心,误不了。”

说完,他正打算跟着谢宣一同旋进里间,却被谢宣侧身一拦。齐烨瞪圆了眼,一脸不解,“你干嘛?”

谢宣上下打量了他一阵,目光从他肩头落至腰间,最后不紧不慢地停在他脸上,“回自己府中睡去。”

齐烨还不肯作罢,“不是吧?”

谢宣笑笑说道,“如今我宫中已有嫔妃,有些谣言还是不可生的。”

齐烨听出他话中之意,无奈地抿嘴点头,“行。”他拱手说道,“那微臣这就告退。”

*

宁华殿。

日色斜斜地铺过游廊,温湘竹缓步而来。行至正殿门前,她停住脚,正巧瞥见宫人端着食盒鱼贯而入,菜香混着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她掩着帕子,嗤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温梨珠,你怎么还吃得下去?”

温梨珠正执箸夹菜,闻言并未抬头,只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民以食为天。姐姐莫不是仙人,竟不吃粮食?”

温湘竹被她噎了一下,面上笑意登时挂不住,提裙跨过门槛,一壁往里走一壁骂道,“愚蠢之货!满宫皆知,官家即将纳我入宫,你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她行至案前,目光扫过那几碟做得精致的菜肴,越看越觉碍眼,忽然抬手一掀,碟碗翻倒,汤汁淋漓,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淌下。她拍了拍手,冷眼看着温梨珠,“就你也配吃这么好的东西?”

春芙护住心切,半步上前,抬手挥了过去,一掌狠狠落在温湘竹面上,瞬间落了印。

若不是搀住案桌,温湘竹只怕要跌倒。

她一手抚着脸,瞪着眼睛怒斥道,“你敢打我?”

样子瞧着甚是吓人,春芙拦在温梨珠身前,“梨娘子,不怕。”

“冒犯梨娘子,她如何打不得你?”

忽而传来一男声,众人齐齐循声望去,这才见谢宣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处,一身玄色常服,神色淡淡,像是已经看了好一会儿。满殿宫人慌忙跪下行礼,连温湘竹也僵了一瞬,捂着半边脸,不得不屈膝下拜。

谢宣没有理会旁人,只径直走到温梨珠面前,抬手将她轻轻扶起,目光在她身上自上而下地扫过,确认并无伤处,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转身看向温湘竹,目光沉静,语气不轻不重:“温二小姐的规矩,怕是要回府上再学几年。今日先退下。若再叫朕瞧见你动梨娘子——”他顿了顿,“朕不介意把温家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温湘竹僵在原地,脸上的掌印还未褪,一阵红一阵白。她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谢宣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到底什么也没敢说,只胡乱行了个礼,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谢宣瞥了眼温梨珠,没理由地埋怨道,“被人欺辱了,也不知还手?”

他背手跨过门槛,继续说道,“如此说来,朕给你的位分岂不是空中阁楼。”

温梨珠跟在他身后,不敢辩驳。

我如何敢还手呢,姐姐受尽宠爱,而我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庶女罢了。

“读过史书?”谢宣撩袍坐下,衣料落在椅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温梨珠,目光里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她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谢宣似是早有预料,并不意外。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堂前的一幅画上,缓缓开口,“昔日班昭,兄长蒙冤。她不曾低声乞求怜悯,而是借着自己可以上疏言事的资格,据实进言,保全了汉书书稿与家人。”

他忽而一顿,目光收回,落回她脸上,“你从中悟出了些什么?”

温梨珠紧张地眨了眨眼睛,这家伙讲故事便讲故事,怎还要考学问。

她仔细想了想,才怯懦地说道,“人处在世,但凡手里握着一点名分、一点说话的余地,便不能一味隐忍退让。”

“你很聪慧。”谢宣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便好好用你的名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一件东西轻轻搁在她掌心,“过几日太后寿宴,你可以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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