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锦露出一副别有深意的表情。

“不过要等晚上，我独自一人去。”

于钰很想发问，但属实跟化形后的古锦不太熟。

不过基于他不管做什么都看上去都有自己的深意，于钰也没再说什么。

她斟酌了一下字句，跟文绉绉的古锦交流了两天，她说话有时候也不自觉端着：

“万事小心。……这次算外勤。”

古锦：“……”这丫头，总是想方设法的提醒自己现在已经不是自由身。

古锦入职妖特科是三天前的事，也就是广秋会为万灵操持身份证件时，被于钰一鼓作气地戳穿了隐藏了两年的身份。

身份刚刚暴露的那几分钟内，古锦的态度还是不屑一顾的，依旧驾轻就熟地假装着一只什么都听不懂的蠢萌小比熊。

直到于钰拿出了监控录像。

话音中古锦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个女人不在家”。

而那个不在家的女人此时正举着手机向他展现人类的高科技技术，不在家照样能给他逮个正着。

古锦并不是对人类的技术两眼抓瞎。上世纪九十年代，摄像头这种玩意儿刚刚兴起，他上个主人家财万贯，三层小洋房中也不是没挂过那笨重显眼的东西，因为他的敏锐，安然度过了几十年没被捕捉到丝毫破绽。

刚来于钰家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到处查看过，每一层每一个房间，甚至阁楼天花板上他都爬上过。

他是人类发展浪潮中的见证者，独善其身，事不关己，于是也忽略了科技发展的多元化远超他想象。

他怎么也没想到几十年前那个笨重的老伙计摇身一变瘦成了一道闪电。

于钰也没想到，那个隐藏在家中为防止意外突发的针孔摄像，悄不声地立了大功。

最难的坦白身份的一步完成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做多了。

于钰也和古锦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妖特科的存在，并且诚挚地邀请对方合作或者入职。

古锦起初是不同意的。

他的脑子没有问题，何苦放着自己好好的宠物不做去人类社会里当社畜。

可是于钰搬出了万灵和广秋会。

在于钰的口中，广秋会已经与她联系为万灵置办身份证明，再过不久的时间，他就要在妖特科生活了。

想着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徒儿，古锦一边诧异万灵居然愿意离开广秋会入住妖特科，一边又生怕对方被妖特科中诡计多端的人类坑骗，于是这么半推半就地跟着于钰来了。

直到被于钰连哄带骗地签完了合同，也就是在两天前，在万灵失踪后，他才知道了自己的徒弟不是长大了愿意主动成长了，而是化形后被接受不了的广秋会赶出来的。

于是他又主动承担了寻找并教育孽徒的任务。

天地可鉴，自从来了人类社会后他不仅要和心眼子多的人类周旋，还要时刻操心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徒弟。如此劳力费心，为自己寻点乐子不过分吧？

晚上。

很久没有欣赏过自己人形状态的古锦正身处妖特科给他安排的员工宿舍中拾掇着自己的仪容。

两师徒的不靠谱实则一脉相承。

“那个，小……古锦，”于钰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古锦衣服已经换了两三套，正乐在其中。

“无碍，”他为青色长衫配了根串珠背云，长发简单挽在脑后，“时间越晚越好。”

于钰疑惑，为古锦递上簪子：“有什么说法吗？”

古锦但笑不语。

他对自己那个徒儿的尿性最了解，说法自然是有，但是不好说出来，毕竟要保全他的颜面。

“好了。”古锦左右欣赏一番，相比如今，他还是更喜欢年轻时流行的宽逸服饰。

从容地跟于钰示意后，他挽起衣袖，而后一把拎起对方为自己准备的代步工具就往外走。

“注意安全……”于钰看着仙气飘飘的男人举着跟自身气质不甚相符的平衡车信步下楼，有些不放心的跟在身后。

古锦提前说明了此次外勤只许自己一人前往，还特意申请了一辆轻便低调的代步工具。他显然对于这个高科技东西十分满意，踩着平衡车原地转了两圈，一转眼就潇洒地摆手穿梭不见。

妖特科离他预想的目的地的距离并不遥远。

古锦一路上风驰电掣，仿佛御剑飞行。

凌晨的别墅大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影，夏季多雨，翌日的雨总能在当日的湿度上体现出来，就如今晚，沉闷得很。

周围的景致越来越熟悉，古锦背着手如同闲庭信步，他耸起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感觉到距离已经接近了。

平衡车停在两幢熟悉的别墅之间。

古锦借由树木隐藏，停驻在一处，抬起头。

面前是一颗高耸繁茂的大树，枝丫张牙舞爪，更有不少鸟雀在上面扎堆。

顺着古锦的视线上移，郁郁葱葱的绿色中隐藏着一抹异常明显的金黄。

“孽徒，下来。”

听到古锦的声音，这坨肉嘟嘟的金黄挪动了一下屁股，使自己在鸟窝中蜗居地更舒服。他竖起的耳朵轻甩，略显怀疑地自言自语：“怎么还幻听了……”

万灵此时正凝神偷窥着不远处，并没有注意到周围气息的改变。他将全身的重量都聚在后半身，敦实地坐在鸟窝中，柔软的肚皮下还埋着几个嗷嗷待哺的小雀，叽叽喳喳地朝万灵讨吃。

而小鸟真正的妈妈怒发冲冠，与万灵不耐烦甩扫的尾巴大战了八百个回合。

对面二层一扇窗帘半掩的窗内，一个身着墨色睡衣的清冷男人正伏案处理公务，男人似乎心情不佳，皱着眉维持着一个姿势良久。

万灵也保持着同一个动作一动不动，纵使周围风云翻涌。

古锦被忽略了个彻底，咬着牙：“万灵……”

不等万灵有所应答，一条妖力化形的雪白长尾倏地从古锦身后弹出，万灵毛发炸起，等他意识到危险时，已经被古锦连人带窝卷下了树。

“疼！”他四脚朝天摔得眼冒金星，睁眼看见小鸟幼崽也被连累着掉下树，连忙敞开肚皮挨个接住。

他刚要暴怒质问何人如此大胆，就看到了自己师傅黑如锅底的脸。

“你还知道疼。你在这里做什么？”

“师傅！”万灵灰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惊喜，一个鲤鱼打挺往古锦怀里蹦，喜悦变成了爆哭，诉说着迟来的委屈：“师傅！呜呜呜！！”

“呜呜我被广秋会赶出来了！”

万灵扑过来的瞬间古锦没忍住往后退，可还是没躲得过，被那张混着泥土泪水的脸蹭了一身。

他哭得震天响，仿佛要把所有伤心过渡给古锦。

远处房间内的人似有所觉，从桌前站起身，古锦连忙捂住万灵的嘴躲在树后：“小点声，你想被广秋会发现吗？”

万灵噙着泪连连摇头。

虽然早从于钰那里听了个大概，但古锦看他折腾成这幅样子还是没忍住开口：“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万灵回到了地上，闻言试图藏起自己沾了满腿泥的爪子，满脸失魂落魄。

“广秋会不要我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所以你就藏在树上偷窥？”古锦不可思议，“你为什么不去妖特科，于钰说她给广秋会送的资料里有写地址。”

说起这个万灵满脸愤愤：“我才不去！如果不是它我肯定也不会被赶出来，帮凶！”

古锦没有与万灵一起同仇敌忾，他对这件事看得很清，对广秋会的做法也颇为理解。

他摇摇头，揪起撕扯自己长衫一角泄愤的万灵，心中感慨良多：“万灵，你究竟懂什么是人吗？”

“人？”被拎着后脖颈强行对视的万灵歪歪头，口中还叼着一块扯下来的布料。

古锦既然主动提及这个话题，万灵也暂且忘记了伤痛，朝自己师傅自信一笑。

手上倏地一重，一个少年人凭空出现。

他呸地吐出口中的破布，搓了搓光溜溜的胳膊，语气埋怨又带着点炫耀：“妖类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师傅你这个时候还想着考我。”

古锦再一次失语，觉得自己仿若在对牛弹琴。更可气的是，这笨牛还是自己养大的。

人类社会，没有人会无条件养另一个人一辈子，这样的关系，要不就是有血缘情感加持，要不就是畸形不平等的关系。

在他看来，广秋会能为万灵找好后路再赶出来已经是仁至义尽，恰说明了他真的将万灵当做了一个身份平等的人，而不是宠物玩物。

万灵虽然形态转换成人，但显然心态上还没有。他一时钻了牛角尖，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

他闭了闭眼，外泄的妖力直接将万灵逼回了妖形。

“徒儿啊，做人最重要的不是这幅皮囊。这社会上披着人皮的豺狼多的是，等你明白了什么叫责任，就理解如今广秋会做出的选择了。”

他一把薅起被浓厚的妖气打得懵然的万灵，“走吧，师傅带你去妖特科，教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