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3】

程恩说了宛若活佛神仙一样的台词,装完之后忙不迭地跑路了,完全不去理会呆若木鸡的雪媚。他赶紧跑到掌柜那头,用一堆铜板和碎银把账给结了,还差点付不上,便死皮赖脸地要贵宾折扣。

上至老鸨掌柜,下至跑堂保卫对这个潦倒的臭道士很是鄙夷。程恩最后是被保卫撵出去的,确切说来,不用任何人撵,他自发就滚远了。

程恩跑得快,真的不是他怂。他没摸清楚那位少年究竟想不想离开这里,也不清楚这个雪媚子跟这小蜃海之间的纠纷,兴许人家只是被家里人卖到这儿的。话说出嘴那是逞一时英雄。

毕竟据他细致入微的观察,春楼里为了招揽客人花样和招数颇多。天下之大,总有喜欢追着冰美人赶着舔 脚的。或许有些人就喜欢那些表面看着高高在上,私下却热情如火,享受冰火两重天带来的极致感受。他不知道这个雪媚子究竟是不是照着这个套路来迎合客人喜好的,贸然下手,弄不好会打草惊蛇。

从小蜃海出来,程恩回到山头破庙,换上经典款道士服,脸上涂上黑黝黝的泥油,再贴了条八字须,才上街摆起他的黄大仙道士摊。

虽然真的很丑,也比让有心人认出来好。

容县果然跟昌州一母同胞,在昌州混得风生水起的程道士很快就在这里发迹了,号称天下第一神算。兜里有几个闲钱的程神棍在蜃海对面的客栈新租了一间房,店主是对夫妻,为人老实,吃宿的价格也公道。

因为职业特殊,店主人每日等着程恩那几句大仙真言,好给自家未出世的孩子祈福。程恩也乐得自在每日清晨说几句吉祥话,可让他省去不少房钱。

蜃海那边一直没有回音,程恩每日摆摊解签攒钱,日子过得两点一线。容县的街市并没有昌州城内那么恢弘大气,都是一些小街小贩,往来熙攘。程道士某一日晨起到外边摆摊儿,就被一个小毛孩儿撞了个满怀。

小毛孩儿应当是个乞儿,穿得破破烂烂的,粗衣麻布,眼睛却极亮。他原本在街上跑着,一不小心就碰上了走路不带眼睛的程恩。

兴许是怕被这个怪叔叔骂一顿,小毛孩儿忙不缀地道歉,泥鳅一般地溜走了。

程道士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临近程恩收摊的时候,这小毛孩儿又来了。

那时程恩正给一位大爷解了一支签,那位大爷的几个媳妇一直都生不出儿子,净生一些女儿,老人家急着抱孙子,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就是没个带把的好传宗接代。

道士程看着手里的下下签,开始胡诌:“老人家你早些年得罪了观音座下的大童子,也只能看那位大童子什么时候能够消气,你们家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但是还好观音坐下的二童子,这个二童子是个女娃子,见大爷您可怜,就没让老人家您孙字辈净是一些死胎。所以啊,你也不好给那些女娃罪受,大童子跟二童子的关系好着呢,不然你们家就该断子绝孙了。”

老人家叫苦连天,“我怎么就得罪了大童子呢?”

程恩摇了摇折扇,“老人家你再想想?”

老人家不确定道:“莫不是我当时打了街边的一个乞丐儿,叫他记恨我了,到大童子那里去告我的状?”

程恩挑了挑自己的八字须,煞有其事地道:“我猜想那应该是大童子下凡的化身。”

然后这小毛孩就从桌角边上冒了出来。程恩见了,指着那娃娃道:“老人家还能收养一些孤苦的小娃冲冲喜,大童子不跟你置气了,你们家就有大孙子了,但是一定不要过河拆桥,把二童子养得好好的。切记切记。”

老人家悲恸地喊了几句大仙,这才死心地回家去了。

把老人家给忽悠走了,那小毛孩就把一个钱包放在桌上。这小毛孩也就比程恩的道士桌高出半个头,恰好露出一双眼睛。

小毛孩干巴巴地看着程道士,“道长,你的钱包掉了。我在街上找了你好久,才找到你的。”

程恩一愣,这的确是自己的荷包。

他甩了甩,荷包虽然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其实都是一些石头,防贼用的。于是他从另外一个贴身的小荷包里拿出一小块碎银,拿去给那个小毛孩买糖吃。

小毛孩乞丐儿看上去很开怀,喜滋滋道:“道长,我明天还能来吗?”

程恩摇了摇小破扇,点了点头。

于是第二天,一遛串的乞丐儿都出现在程道士的摊贩前,来拿银子买糖吃。一群灰头灰脸的小毛孩在他面前摊开小手板,喊道:“道长我也要!道长我也想买糖!”

程恩:“……”

程恩看着这一溜萝卜头,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被那个叫二娃的小毛孩坑了一把。他还不能厚此薄彼,不然给少了的那几个还能把给多的那个胖揍一顿。

容县这个地方,乞儿非常多,而且行乞的手法丰富多样。

这是群流荡的乞丐帮,约摸三十人,基本上是一群十来岁的少年,也有丁点大的娃娃和断手断脚卖可怜的成人,聚集在容县一座石桥下,在桥洞里头暂时安了家。

这群野娃多半爹娘死的早,在路上混久了,胆子大的很。碰上不肯拔毛的客户还会偷偷顺走他们荷包。见着心软一些的,便撒野打泼死皮赖脸。他们一般有固定的搭档,跑到富贵人家里打掩护唱双簧,总能拿到不少的好处。

从那以后,程恩就被他们彻底惦记上了。每次过那桥时,蜂拥而至的小乞丐们能把他兢兢业业工作一日,算命解签的血汗钱,全部摸个精光。

一个灰头灰脸的道士,身上挂了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娃,在桥上走也不得退也不得,场面滑稽。

乞丐甲喊道:“你拿这么多我没有了!”

乞丐乙比他更大声:“哪里多了,肥润才多呢!”

乞丐甲:“他去哪里了?我去揍他!”

乞丐乙一把推开乞丐甲:“早就走了,自己来得晚怪谁。”

而且,围着他的乞丐不好糊弄,好像知道他有钱似的,不是一两个铜板就能满意离开的。就算程恩不从桥上经过,他们也能摸到程恩的摊上,厚脸皮求一些赏赐。

.

傍晚的时候,野娃收工,在桥洞地下围着篝火一起吃喝。程恩何其有幸,因为银两付得多,被宰的次数多了,成了小乞丐们特邀的坐上宾,一同在桥洞地下围着火炉,吃着烤鸡土豆焖番薯。

十几天下来,程恩与这群娃娃熟络起来,声名远扬。容县的乞儿群都知道,这个看着跟他们一样破烂,还肾虚体虚的道士其实很有钱,超级有钱,而且特别大方特别窝囊。

程恩笑得干干的,为了防止被蜃海追踪,脸上涂着的土色泥巴差点裂了。只能故作深沉地望天。

“道长吃啊,有钱人家里那个老女人给我的,可好吃了。”

他在这一群乞丐里头,多少有些坐立难安。那个小乞丐可管不了那么多,“道长,快吃啊,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们。”

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对啊道长,不要看不起我们……”

程恩面无表情地吞了那个乞儿递过来的一块小糍粑。

那群小儿见他吃了,很是开心,纷纷叫好,如同被认同一般。

“程道长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兄弟了!”

“程道长是大哥哥!”

见程恩毫无顾忌地同他们一同吃喝,这群小乞丐也当他是自家人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一天的见闻来。小乞丐们都是穿着灰扑扑的烂衣服,脸蛋同样是脏兮兮的。程恩费了一番功夫才勉强把人认全。

狗剩:“那个胖人长了好肥的一张脸,一脸贱肉。”

肥润:“我今儿见着一个穿着长衫的男的,连我拿了他的腰包都不知道,还跟旁边的男的说什么夫子,蠢死了,他还想着高中呢。”

忽然,二娃道:“那个没手没脚的,趴在地上的人挣得多吗?我就问问。”是问一直跟着这群乞儿流浪的一个人棍乞丐。

肥润嘲笑道,“你管人家咧,要不你也试试。”

二娃吐了吐舌头:“才不要,那得多疼啊……”

小狼:“好像是挺多的,保护费每次都是他交得最多,曾叔叔每次都给他带最好吃的。”

程恩一愣:“曾叔叔?”

二娃:“只要保护费交得多就能有新衣裳了。”

小狼:“曾叔叔是保护我们的,我们要交保护费!不然会给别人欺负的!”

肥润:“没交保护费,前几天三哥儿被街头那个流氓打死了。”全然没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小流氓。

程恩也逐一曾问过这群乞儿“出道”的原因,基本上跟家里走丢了,家里发大水,爹娘死没了。也知非得有个领头人才能把这一群乞儿聚集起来,打通上下,让这群拳头丁点大的无知小儿有个依附。若是拆散了这个小团,指不定这群无家可归的娃娃又要沦落到哪里。

两种选择之间,说不出哪一个更可怜。

又不能由着这群破小孩这样乱来,手脚干净的还好,手脚不干净的若是碰上了稍微凶横点的,下场不得而知。

程恩憨笑着,看向周围一个格格不入的大乞丐。

这个大乞丐叫做哑巴,却不是哑巴。哑巴在这群乞丐中年龄算是大哥,但这群小毛孩一般都不怎么理他。程恩很早就注意到他,纯粹是因为这人话少,很低调,见着有赏钱也不拿,在这群流浪汉中格外不着调。旁人问话一律不答,久而久之,就被叫做了哑巴。

活泼外向的娃们虽然十分不齿哑巴故作清高,一副谁欠了他钱的模样,却不曾真的动手动脚,哑巴也就全须全尾地跟着一起混。二娃好心,有时还分一些钱给这个哑巴,让哑巴拿去给曾叔上供。

哑巴也知道程恩看向他,沉默地抬起头,然后低头专心啃着自己手上的番薯。

.

程恩有些心烦意乱,肚子也开始闹了起来。自下山以来,他四处给别人算卦,听得最多的,是关于孩子丢了的事情。正好自家很会唠叨的师父又不在身旁,便想要淌一趟浑水,查一查这群娃娃究竟到了那个旮旯山头。于是便来到了昌州,打听到了张家码头、郑家公子和那幢春楼蜃海。

蜃海里面的那些个娃娃,多半是来路不明的,程恩能够肯定。

但天意弄人,张家码头不知什么原因,前段日子突然就关停了。同样的,他第一天就想要钓的雪媚子不仅没来找他,想必也给其他人打了个醒,蜃海是里里外外防守更严了。程恩也想二进宫,换了一张脸在小蜃海外头游荡,守门的见他面生,毫不留情地赶走。说是最近风声紧,不接散客了。

程道士抱着自己的小腿对着灯火忧伤。这段日子他除了给小乞丐们创造业绩,基本上没干什么。他也想过夜探蜃海,只可惜自己那个身手实在是短板,若要夜探很大程度上会闹得鸡飞狗跳,万不得已,程恩不想打草惊蛇。

乞丐们依旧嘻哈玩闹,冷不防地那群乞儿口中的曾叔叔突然造访。

只见一个长相普通,身形普通的壮年拎着食盒踏进了桥底。见状,孩儿们一窝蜂地围上去把曾叔叔围了起来,叫桑着求关注,顺便捞点好吃的。程恩身边一下子冷清下来,只留下一个二娃给他飞快地提醒:“程大哥快点躲起来,曾叔叔不喜欢我们跟其他人说话的。”

程恩一下子从香饽饽变成了烫手山芋。

他没来得及隐去身形,曾叔叔便注意到混进来了一个人,拨开围在他身侧的乞丐群,警惕道:“道士?”

想跑没跑成,程恩扶额讪笑,“算命的。”

那群娃娃边大口吞咽,边叽叽喳喳,“程哥哥可好啦,给钱特别爽快,虽然他没什么钱。”

二娃:“曾叔不许生气的!”

狗剩:“我们很喜欢程哥哥噢!他有一本黄大仙!”

肥润:“每次我都能从程哥哥那里拿很多钱呢!比他们都多!”

这群娃手忙脚乱地说着程恩的好,那位曾叔叔绕有兴趣地看着程恩,眼中的警觉却半分未少,笑道:“噢?那就请道长给我算一卦了。”

程恩知道那位曾大叔怕自己坏了他的好事,实则程恩有心无力。没找到更好的办法安置这群孤苦伶仃前,他不会贸然出动,且眼下还有另外一件让他十分头疼的事,根本照顾不来。

程恩刷刷摆出自己的活计,道:“恭敬不如从命。”

一签下来,左慈戏曹操。

程道士冷汗直出,他这是犯了抽下下签的命,最近怎么净是下下签?!

曾叔叔等着程恩的解签,那群娃娃也等着听故事,不停地催促。

程恩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颠三倒四胡言乱语:“此签名为左慈戏曹操。这个左慈先生道号乌角先生,研习炼丹之术,有神通。一日,左慈出席曹操的宴会,用各种法术戏弄奸雄曹操。他给曹操进贡了一个黄柑果,曹操一切看开发现没有果肉,勃然大怒,就要追杀左慈,左慈凭借着法术,变成一头山羊逃走了。曹操自然一无所得。”

程恩清了清嗓子,“这个签的意思就是,身有一技之长,无所不能。即使被奸人所害,定能逢凶化吉,平步青云。”

这群娃娃安安静静听他讲到这里,听完故事又开始一通怪叫:

“曾叔叔那么好的人当然能逢凶化吉啦!”

“没有果肉的柑果也敢送给别人,这个左慈真的很坏诶。”

“哎呀你知道什么,历史上曹操就是个大坏蛋好不好。”

“程哥哥给我讲别的故事好不好?”

……

隔着明明灭灭的篝火,程恩见曾大叔眼神有所松动,看样子是对了人家的胃口糊弄过去了,就立即起身找了个说辞离开了。程恩走后,豆丁们围着的曾叔叔再三告诫这群乞丐儿,以后不要老是缠着程大师,给别人添麻烦。

折腾了一宿,程恩是脚踩棉花,披星戴月回来的。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想着洗洗睡了,一根大棍就挥了下来,脑门立即鼓起一个大包。

运气差起来他自己都怕!

明明是自己花钱租下来的房间,程恩抱着头,求爷爷告奶奶让那位不速之客不要敲他的头,还滚着地躲避乱七八糟的棍棒。但是偷袭他的人显然力道不够,战斗力约等于没有的程恩,眼前冒了一会儿小星星就能同手同脚地躲过去了。

待程恩看清了围着桌子追着他打的人之后,觉得自己老花眼又犯了。

两人同时叫唤。

那人:“你是谁?”

程恩:“你怎么在这里?”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