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的夜，来得比外面早。

才过申时，谷里的光线就暗得像黄昏了。两边的石壁像两面巨大的黑墙，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缝里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鸟，像一块死气沉沉的冰。

沈听澜走在队伍的中间。

她的步子很稳，但每走一段，她都会停下来，往后看一眼。

陆星沉走在最前面开路。他的重剑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提在手里，剑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他的背宽厚结实，挡住了前面吹来的阴风。

谢无衣走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颗解毒丸，眼睛一直盯着两侧的乱石和草丛。

温辞走在沈听澜的后面。他右臂上的伤口被陆星沉粗暴地包扎过，布条上渗出了一大片暗红。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连睫毛都在微微发抖。

“停一下。”沈听澜忽然开口。

她转过身，走到温辞面前。

“手伸出来。”

温辞看着她。他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慢慢把左手递了过去。

沈听澜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脉象乱得像一团麻，时急时缓，时虚时实。那是毒素在慢慢侵入肺腑的征兆。

沈听澜的指尖死死地按在他的脉搏上，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没吃解药？”她问。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但冷得让人心里发慌。

温辞没有看她。

“吃了一半。”他说。

“还有一半呢？”

“在药箱里。”

“为什么不吃完？”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

“留给他们。”他看着沈听澜，“我们四个里，如果有人不小心中了萧执的暗算，那一半，能救命。”

沈听澜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息。

“温辞。”她说。

“嗯。”

“你这辈子，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温辞愣住了。

他看着沈听澜的眼睛。那双清冷的、像深秋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记不清了。”他说，“大概，没有吧。”

沈听澜没有再说什么。她松开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她往前走的时候，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眼眶里的那点温热，就会掉下来。

谷底的路越来越难走。

地上的落叶变成了烂泥，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脚掌。泥里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偶尔还能看到一些野兽的骨骸，白森森地横在泥水里。

“有脚印。”谢无衣忽然说。

他蹲在泥地里，指着一个深陷的脚印。

“两个人。其中一个，脚步很虚，鞋底拖得很重。走不了多远了。”

陆星沉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前面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石洞。洞口被枯藤掩盖着，洞顶的石头上，倒挂着十几只黑色的蝙蝠，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

“就在里面。”陆星沉说。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

“哗啦——”

一张大网从洞顶兜头罩下，网眼上挂满了铁蒺藜。陆星沉反应极快，重剑向上一挑，硬生生把那张网挑飞了出去，甩进了旁边的泥潭里。

但紧接着，四周的岩石后面，涌出了八个黑衣人。

萧执的死士。

他们没有任何言语，眼露死志，拔刀就砍。刀光在幽暗的谷底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陆星沉首当其冲。

他一步跨前，重剑像一扇巨大的门板横扫而出。

“铛！”

两把短刀撞在剑身上，火星四溅。两个黑衣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但剩下的六个人，立刻像毒蛇一样缠了上来。

沈听澜盘膝坐在泥地里，琴横在膝上。她双手齐拨，琴音在闷湿的空气中炸开，音波化作无形的刀刃，切向了冲来的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的动作慢了一瞬。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嘴里溢出了鲜血。

但陆星沉的处境更加凶险。

他的剑法是大开大合的，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根本施展不开。而且他还要分心，不让战斗的余**及到身后的沈听澜和温辞。

一个黑衣死士趁着陆星沉被三个人缠住，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到了陆星沉的身后。

他的目标，是正在弹琴的沈听澜。

短刀在幽暗中闪过一抹幽蓝的光，直刺沈听澜的咽喉。

“沈听澜！”谢无衣在远处大喊，但他也被四个敌人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沈听澜的琴音刚出，正是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空当。

那把刀，距离她只有半尺。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陆星沉没有回头。

但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一样，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他没有用剑。

他直接把右臂伸了出去，硬生生挡在了那把刀的必经之路上。

“哧——”

短刀刺穿了他的小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甚至有几滴溅到了沈听澜的脸上。

陆星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左手反手抓住那个死士的衣领，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拉。等那个死士失去平衡，陆星沉猛地一记头锤，狠狠地砸在对方的鼻梁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那个死士惨叫着倒了下去。

但这一刀，也让陆星沉的右臂彻底废了。他只能左手握住重剑，剑势立刻变得迟缓。

“陆星沉！”沈听澜的琴声停了。

她看着陆星沉右臂上插着的那把刀，看着他为了护她而挡下的那一击，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捏住了。

“弹琴！”陆星沉背对着她，声音沙哑而急促，“我死不了！你继续！”

沈听澜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看着他垂下的、流满鲜血的右臂。

她咬紧了牙关。

双手重新按在弦上，这一次，她拨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铮——！”

角弦和徵弦同时拨动，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巨大的音网。伴随着峡谷里的风声，发出令人肝胆俱裂的共鸣。

剩下的黑衣人，在这恐怖的音波中，纷纷跪倒在地，七窍流血。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有动静的温辞，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靠着石壁，从怀里摸出了两个布包。

那是他最后的迷药了。

他没有用解药，他甚至没给自己留后路。

他把布包捏碎，朝着剩余几个还没倒下的黑衣人撒去。

白色的粉末在夜风中迅速弥漫。

迷药入鼻，那几个还在苦苦支撑的死士，终于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泥水里。

谷底彻底安静了。

只有陆星沉沉重的喘息声，和沈听澜急促的呼吸声。

沈听澜站起身，连琴都没来得及收，就跌跌撞撞地跑向陆星沉。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双手颤抖着去碰他右臂上的那把刀，“你不要命了吗？”

陆星沉用左手扶着重剑，勉强站着。他的脸色惨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他看着沈听澜因为恐惧而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这条胳膊废了也值。

“我说了。”他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你撑不住的时候，我背你。你有危险的时候，我挡。”

沈听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去擦，只是用力撕开他的衣袖，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止血散，一股脑地倒在他的伤口上。

“温辞……”陆星沉看向靠在石壁上喘息的温辞，“去帮他。”

谢无衣已经跑到了温辞身边。

温辞坐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着。他刚才强行动用内力撒出迷药，已经让毒素攻心了。

“别管我……”温辞抓住谢无衣的手，声音细若游丝，“去看看……他们。”

谢无衣没有说话，只是把一颗药丸强行塞进温辞嘴里。

“含着。”他冷冷地说，“再废话我毒哑你。”

谷底的风还在吹。

但前方的路，已经通了。

石洞口，几盏幽暗的灯火亮着。那是萧执最后的藏身之所。

沈听澜擦干眼泪，把陆星沉的右臂简单固定好。她站起身，背着琴，走向那个石洞。

她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决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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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八章·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