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望归人

陆峥珩第一次见到浅野宗一,不是在战场上,是在一张从日军尸体身上搜出来的照片上。

那张照片被血浸透了大半,只剩下左上角还勉强看得清。照片上有一个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丝不苟的军装,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樱花树下。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像一口枯井,像一块被时间遗忘在荒野里的石头。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个看不见底的洞,你盯着他看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一直往下,往下,永远落不到底。陆峥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日文,他不认识,但赵副官认识。赵副官在保定军校读过两年,学过几句日语,虽然不精通,但连蒙带猜也能读个大概。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上面写的什么?”陆峥珩问。

赵副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紧:“浅野宗一……大日本帝国陆军少佐……昭和十二年摄于京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昭和十二年,就是民国二十六年,今年。”

陆峥珩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樱花树下的人。樱花那么粉,那么轻,那么薄,风一吹就落,落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站在樱花树下的人却那么硬,那么冷,那么沉,像一块铁,像一把刀,像一颗还没有爆炸的炸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该炸的时候炸。他把照片塞进口袋里,和那方手帕放在一起。手帕在左边,照片在右边,一边软,一边硬,一边是活着的证据,一边是死亡的通知单。他拍了拍胸口,像是跟这两样东西说:你们好好待着,别打架。

陆峥珩第二次听说浅野宗一的名字,是在一个更深的夜里。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三和穗的阵地上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他从前方巡视回来,经过一片被炸毁的民房废墟时,听见了一种声音。那声音不是炮声,不是枪声,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线,照在废墟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照出了几个人影。

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人影,和几个蜷缩在地上的、更小的人影。

陆峥珩的手摸上了腰间的枪。枪里还有子弹,不多了,但够用。他的左腿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步声很轻,轻到那些人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离得近了,他能看清了。

那是三个日本兵,两个按着一个中国姑娘的手,另一个正在撕扯她的衣服。那个姑娘的嘴被一只手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猫。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得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眼底全是恐惧,和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但什么都做不了”。

陆峥珩开了枪。

第一枪打中了捂嘴的那个人的后脑勺。那个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像一袋粮食一样栽倒在姑娘身上,血和脑浆溅了姑娘一脸。第二枪打中了撕衣服的那个人的肩膀,那个人嚎叫了一声,像杀猪一样,整个人弹开去,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第三枪还没开,剩下的那个日本兵已经松开了姑娘的手,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废墟上的碎砖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消失在黑暗中。陆峥珩没有追。他的子弹不多了,不值得浪费在一个逃兵身上。

他走过去,把那个倒在姑娘身上的日本兵的尸体掀开,伸手把姑娘拉起来。姑娘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整个人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上全是血——不是她的,是那个日本兵的。她的衣服已经被撕烂了大半,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肩膀上有几道深深的手指印,像是被铁钳子夹过一样,紫黑色的,触目惊心。

陆峥珩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军装上全是汗味、硝烟味和干涸的血迹,但至少是干的,是暖的,是能把那些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遮住的。姑娘把军装裹紧,缩在地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嘶的气声,像一只被摔坏了的风箱,怎么拉都拉不出响来。

“你叫什么名字?”陆峥珩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硬。

姑娘的嘴唇又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很小,小到像蚊子哼:“……翠。”

“翠,”陆峥珩说,“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翠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眼泪终于从那对瞪了太久的大眼睛里涌了出来,无声地、汹涌地、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眼泪流进嘴里,流进脖子,流进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太大了的军装里。陆峥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会说安慰话的人,他的嘴是用来下命令、骂人、跟日本人拼命的,不是用来哄姑娘的。他蹲在那里,看着她哭,等了一会儿,等她哭得没那么厉害了,才又说了一句:“你还能走吗?”

翠点了点头。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不稳,扶了一下旁边的断墙才勉强立住。她低着头,把军装裹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自己缩成一团,把所有的刺都竖起来,不是为了扎人,是为了保护自己。陆峥珩把她送到了最近的一个村子里,交给了一个老大娘。老大娘看见翠那副模样,什么都没问,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像搂自己的闺女一样,搂得紧紧的,紧到翠终于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是撕心裂肺的、把肺里所有的气都挤出来的那种哭法。哭得老大娘也跟着哭了,哭得旁边几个来围观的妇人也跟着哭了,哭得陆峥珩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们,肩膀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的时候,把身上仅剩的半包烟和半块饼子留给了老大娘。老大娘追出来要把饼子还给他,他已经走出了十几步,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他的左腿一瘸一拐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旗杆,歪歪斜斜的,但始终没有倒。

回到阵地的时候,赵副官已经能站起来了。他靠着战壕壁,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枪,看见陆峥珩光着膀子回来,愣了一下:“连长,你衣服呢?”

“送人了。”

赵副官没再问。他把自己那件挂在旁边晾着的军装拿下来,扔给陆峥珩:“穿上,夜里凉。”陆峥珩接过来,套上,袖子短了一截,绷在小臂上,紧巴巴的。他没有在意,靠着石头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樱花树,军装,没有表情的脸,黑色的眼睛。浅野宗一。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日文。他还是不认识,但他记住了那两个字——浅野。这个人的名字,从今夜起,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不是因为那张照片,是因为今夜他开的那两枪,和那个叫翠的姑娘,和那件送出去再也要不回来的军装。这些事,都和这个名字有关。每一个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每一个被侮辱被伤害被践踏的人,每一滴流进泥土里的血,每一颗在这个没有尽头的黑夜里无声流下的泪,都和这个名字有关。

陆峥珩把照片塞回口袋,和那方手帕放在一起。左边软,右边硬。一个是让他想活下去的东西,一个是让他想杀人的东西。他把口袋按了按,闭上了眼。

夜风从废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那味道很轻,轻到几乎闻不出来,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鼻腔里,扎在喉咙里,扎在心口上,怎么都拔不出来。

本文并未抄袭任何作者。以七七事变卢沟桥事件改编部分内容人物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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