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没有停。
不是那种打一阵歇一阵的炮,是没完没了的、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的炮。一颗接一颗,一片接一片,从城外往城里灌,从城东炸到城西,从南城炸到北城,炸得整座北平城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烧的铁锅,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锅底烧红了,火星子四溅,溅到哪里,哪里就着了。东四牌楼附近落了一颗,炸塌了两间民房,压死了五个人,其中有两个是孩子。西单那边也落了,炸断了电线杆子,倒下来的电线冒着火花,兹拉兹拉地响,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拼命地扭,拼命地甩,甩出来的火星子点燃了旁边一家布店的招牌,火苗子蹿上去,舔着二楼的窗户,玻璃炸了,碎碴子飞了一地。
城里乱了。彻底的、完全地、没有一丝侥幸地乱了。
人们在黑暗里跑,不知道往哪里跑,哪里有炮就往相反的方向跑,跑着跑着又迎上了另一颗炮弹,又掉头跑。有人摔倒在地上,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过去,踩断了肋骨,踩断了腿,踩得满脸是血,爬不起来了,就趴在地上喊救命,喊了两声,嗓子就哑了,只能发出像猫叫一样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没有人停下来救他,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了。每个人都在逃自己的命,每一条命都在被炮火追赶着,像一群被狼撵上了的羊,慌不择路,东奔西窜,哪里有个缝就往哪里钻,钻进去了也不一定是安全的,但至少比在外面强。
城墙上的中国守军已经撤了大半,剩下的是没来得及撤的,是不愿意撤的,是撤了也不知道能去哪里的。他们趴在城墙上,躲在垛口后面,用步枪、机枪、手榴弹,跟城外潮水般涌来的日军对射。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枪托,枪托砸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烂了就用牙。他们咬住日军的耳朵、鼻子、手指,咬住一切能咬住的东西,咬得满嘴是血,咬得牙齿松动,咬到被人从背后一刺刀捅穿了胸膛,还死死咬着不放。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靠在垛口上,胸口插着一把刺刀,刀尖从后背穿出来,钉在砖缝里,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城墙上。他还没有死,眼睛还睁着,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喘着气,每喘一口气,胸口的血就往外涌一股,涌出来,顺着军装往下淌,淌到裤腰上,淌到大腿上,淌到脚面上,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冒着热气的血泊。他的手还攥着枪,枪膛里已经没有子弹了,枪栓拉不动,但他的手不肯松开,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攥着一条命。
赵副官是在南城的一条巷子里找到陆峥珩的。
他们本应在撤退的路上,但陆峥珩没有走。他带着几个不愿意撤的弟兄,留在了南城,留在了离前线最近的地方,打巷战。没有命令,没有支援,没有补给,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把枪,几颗手榴弹,和一条不想就这么交出去、想卖得贵一点的命。赵副官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一面半塌的砖墙后面,用一块破布擦枪。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左腿上的伤又裂开了,裤腿上洇出一大片深色,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水。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每动一下都往外渗血丝,但他的手很稳,擦枪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值钱的古董。
“连长,”赵副官喘着气,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撤吧。再不走,走不了了。”
陆峥珩没有抬头,把枪管擦完了,翻过来擦枪托,枪托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是跟日本兵拼刺刀时留下的。他的手指抚过那道刀痕,像是在摸一道陈旧的伤疤,摸完了,把枪往肩上一挎,撑着墙站起来。他的左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回来的树。
“能走的都走了吗?”他问。
赵副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大部队已经撤到保定一线了。城里的老百姓能跑的也跑了。”
“没跑的呢?”
赵副官没有回答。陆峥珩也没有再问。两个人都知道,没跑的,跑不掉的,不想跑的,都在城里。在那些还没被炸塌的房子里,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在地窖里,在防空洞里,在城墙根底下,在那片被雪覆盖了的、灰白色的、死寂的北平城里。
远处传来了一连串的爆炸声,比先前更近,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抖。陆峥珩抬起头,看着南边那片被火光映红了的天空,看了一瞬,低下头,把枪从肩上拿下来,端在手里,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的,像咬断了一根骨头。
“老赵,”他说,“你带他们走。”
赵副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陆峥珩抬手止住了。
“我一个人就够了。人多,目标大。”他把腰间的子弹袋解下来,看了一眼,还有十几发,够了。他把子弹袋重新系好,拍了拍,抬起头,看着赵副官。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的伤疤上,照在那双因为缺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决绝——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平静,像冬天的湖面,冰封住了,底下再怎么翻涌,面上都是一片死寂。
“走。”他说。
赵副官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着,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跟了陆峥珩四年,从察哈尔到北平,从北平到卢沟桥,从卢沟桥到这里。他知道陆峥珩的脾气,知道这个人说过的话不会收回去,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远处又落了一颗炮弹,炸在不远的地方,气浪掀过来,把墙头上的雪吹了他一脸。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连长,我在保定等你。”
他没有等陆峥珩回答,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炮声吞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风,和雪,和黑暗。
陆峥珩靠着那面半塌的墙,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方手帕。手帕还在,贴着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他说什么。他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他只知道,它在那里,在胸口那个最贴近心脏的地方,和他一起,在这个即将沦陷的城市里,在这个没有尽头的黑夜里,在这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黎明之前。
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握紧了枪,转身走进了那条更深的、更黑的、被炮火照得一明一暗的巷子。他的背影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一簇快要灭了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它还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又一步,走进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
本文并未抄袭任何作者本章名字的灵感来源于林冲风雪山神庙七七事变卢沟桥事件改编部分内容角色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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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雪夜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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