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婚事没有大办。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请谁。戏班子的人散的散、走的走，能回来的也就那么几个。刘叔把广德楼的后台收拾了出来，挂了两盏红灯笼，窗上贴了双喜字，是丁豆子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两个“喜”字一个胖一个瘦，像一对不般配的夫妻，挤在一块，看着倒也有几分喜气。方敬之从杂货铺里翻出了一坛埋了三年的老酒，坛口的泥封上长了一层青苔，他用抹布擦了又擦，擦得坛子锃亮，像新的一样。

那天天气很好，不是那种晴空万里的好，是秋天该有的那种好——天高，云淡，风是凉的但不冷，阳光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层刚滤过的蜜，浅浅地铺在青石板上。沈听澜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袍，是苏辞月走之前留给他的，一直压在箱底。他穿上的时候，对着那面铜镜看了很久，像是有些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镜中人眉目清朗，唇边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暗红色的袍子衬得他脸色白净，像一枚被秋水洗过的玉。

陆峥珩穿的是军装。新的，赵副官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肩章擦得锃亮，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广德楼后院的槐树下，树下落了一地的黄叶，踩上去沙沙响。他站得很直，像一杆立了很久的旗杆，风吹着，太阳晒着，雨打着，雪盖着，还没有倒。沈听澜从后台走出来，穿过那条窄窄的走廊，走到后院的门口，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地的落叶，隔着一整个战火纷飞的秋天，隔着那些数不清的、没有彼此的夜晚，看着彼此。没有人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一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陆峥珩的肩上。沈听澜走过去，伸手把那片叶子拈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放进了自己的袖口。

方敬之端来了那坛老酒，拍开泥封，酒香扑鼻，浓烈而醇厚，像把一座秋天的果园都熬进了坛子里。他倒了两碗，递给沈听澜一碗，递给陆峥珩一碗，然后退后一步，站在老槐树底下。丁豆子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把比他还高的二胡，是瞎眼老头临走前送给他的，说是“拉不响了，给你留着玩”。方敬之站在他们身后，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两口子，喝了这碗酒，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风从墙头吹过去，把窗上的红纸吹得哗哗响。沈听澜端起碗，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酒液清亮，映着天光，像一小片被盛起来的秋天。他看着那碗酒，像是在看一样很重的东西，重到需要他攒很久的力气才能端起来。然后他端起来了。两碗酒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沈听澜仰头，喝了一口，陆峥珩也仰头，喝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热腾腾地下去，在胸口处烫出一个暖融融的洞，所有的风霜都从那里漏出去了，只留下两双看着彼此的眼睛。丁豆子在门槛上拉了一个音，吱——呀——，是瞎眼老头教他的那句老调，拉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飞的麻雀，扑腾着翅膀，跌跌撞撞地上了天。没有人笑他，所有人都听着，听着那不成调的琴声，像听着一句很旧很旧的话被重新念了出来——“从今往后，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也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

沈听澜放下碗，轻轻靠进陆峥珩的肩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落，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小小的、快要看不见的涟漪：“峥珩，以后你出远门，记得早点回来。我在这儿等你。”陆峥珩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风穿过槐树的枝丫，在那一瞬间，像把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也一并吹了过来，轻轻落在了他们身后。“嗯。”他说，“我一定回来。”他伸手握住了沈听澜的手，那双手干净、微凉，掌心里还残留着酒碗的余温。他把那双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是包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夕阳西斜，把整座院子染成了一种温润的金色。窗上的双喜字被照得透亮，一胖一瘦，两个“喜”字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在一起，像是在风里站了很久，再也不打算分开了。

本文并未抄袭任何作者，里面的结尾用到的诗词均为原创禁止抄袭、借鉴、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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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合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