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月圆

那一年的中秋,北平城难得有了几分活气。

护城河边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墙角根下,落在过路人的肩头和发间。那香气不浓不烈,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铺在整条街上,踩上去软软的,鞋底都沾着甜。城门口那面太阳旗还在,但今晚没有人在意它了——或许是日子久了,人总要给自己找一点能喘气的东西。卖月饼的小摊从下午就支了起来,一张旧木桌,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月饼,有苏式的、有广式的,油纸包着,绳子扎着,方方正正的,像一封封等着被拆开的信。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梢拉到嘴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也跟着弯了,倒不那么吓人了。他的摊前排着队,不长,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手里捏着零钱,伸着脖子往桌上张望,像一群等着分糖的孩子。

巷子那头更热闹。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围着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货郎的担子两头挂着竹篾编的花灯,有兔子形的,有莲花形的,有圆滚滚的西瓜形的,灯纸上画着各色的图案,在夕阳的余晖里透出暖暖的光。孩子们挤来挤去,小手举着铜板,喊着“我要那个兔子的”“我要那个莲花的”,货郎手忙脚乱地摘灯、收钱、找零,忙得满头大汗,嘴里却一直笑着,一边笑一边喊:“别挤别挤,都有都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抢到了一盏荷花灯,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嘴巴咧开,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笑容,转身就往家跑。后面跟着她的小弟弟,手里空空的,追着喊:“姐姐等等我——”风把他们的喊声和笑声揉碎了,撒在整条巷子里,撒在那片金色的、被夕阳和桂花浸透了的空气里。

谁也没有注意到,巷口的槐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月饼,另一个穿着军装,袖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因为常年拿枪而格外结实的小臂。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群孩子,看着那盏荷花灯在夕阳光里一闪一闪地远去。那盏灯晃着,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轻软的、暖融融的许诺,挂在天边,还亮着,很久很久,都没有熄灭。

沈听澜站在月饼摊前,挑了半天,拿起一个苏式的,又放下,拿起一个广式的,又放下,拿起来端详了半天,像是那些月饼上刻着什么了不得的花纹,需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摊主老汉也不催,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难得的好光景。陆峥珩站在他身后,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一步,下巴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戏谑:“沈老板,你挑月饼,比挑戏服还认真。”

沈听澜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掠过一枚月饼的油纸边沿:“戏服穿错了还能换,月饼买错了——得吃完,不能浪费。”

“那这个呢?这个你喜不喜欢?”陆峥珩伸手拿起一只靠里边的月饼,是莲蓉双黄的,油纸上印着一枚红戳,“你不喜欢,我替你吃。要是喜欢……那咱们买两盒,你一盒,我一盒。”他说得很顺,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沈听澜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像秋天里最后一丝没有散尽的暖意:“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陆峥珩把他手里那枚月饼接过来,递给摊主,又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动作利落,又自然:“跟着你学的。”沈听澜没忍住,嘴角的弧度微微扬了一线:“我可没教过你说这些。”陆峥珩把包好的月饼接过来,转身递进他怀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不肯敷衍的认真:“你没教,我自己偷偷学的。怕以后你唱戏的时候,我连句像样的话都接不上。”

沈听澜低头看着怀里那包月饼,油纸暖暖的,隔着纸还能感觉到里面莲蓉馅的甜香。他忽然很想笑,又不想让他看出来,于是低了低头,把那股笑意藏进了垂下的眼睫里,像藏一枚被风送来的桂花,怕打开手心,它就飞走了。摊主老汉在一旁包好了第二盒月饼,笑呵呵地说了一句:“二位感情真好。”没有人回答。两个人却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偏过头,看了一眼对方。陆峥珩的眼眶里有一点光,亮亮的,像今夜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已经先落在了他的眼底。

那一夜,月亮升得很慢,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月亮就已经挂在了东边的屋檐上,薄薄的,像一枚被水洗过的玉,清亮亮地悬在那里。四合院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细碎的花瓣被晚风一阵阵吹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沿上,落在两个人并肩坐着的肩头。石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摆着一碟月饼,切成小块,金黄色的外皮裹着深红色的豆沙馅,旁边还有几块泛着淡淡琥珀色的桂花馅月饼,切面里嵌着一粒一粒小小的金桂花,像是秋天被细细地研磨碎了,铺在碟子里。一壶桂花茶正冒着热气,袅袅的白烟在月光底下弯弯绕绕地升上去,像一根细软的丝线,把天与地悄悄地缝在了一起。

陆峥珩端起茶壶,给沈听澜面前的杯子斟满,茶水是淡金色的,映着月光,像一小片被盛起来的秋天。沈听澜低头看着那杯茶,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壁,指尖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来,嘴角却浮起一丝暖意:“你什么时候学会泡茶了?我记得你从前只喝白开水。”

陆峥珩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没有喝,像是在端详什么:“方敬之教的。他说你爱喝桂花茶,我就跟着学了几回。他说泡茶不能急,水要等一等再冲,冲下去要转三圈,不能直直地往下倒。”他顿了顿,像是回忆了一下那些步骤,然后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他说这叫‘敬茶如敬人’。”沈听澜端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桂花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像一小股细细的暖流,一直通到胸口。他没有说好喝,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杯子又端起来,多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拿起碟子里一块桂花馅的月饼,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落了一掌心的碎屑,桂花香气清甜,混着油酥的醇厚,一起在口腔里散开,满口生香。

“这个好吃。”他低头看看手中的月饼,“甜得刚好,不腻。”他把剩下的一半递到陆峥珩嘴边,“你尝尝。”陆峥珩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这个动作,随即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嗯,是好吃。”他的耳朵在月光底下,微微有些泛红。沈听澜低下头,把那剩下的半块月饼慢慢吃完,碎屑落在指尖,他也不拍,过了一会儿,才用另一只手轻轻把那些碎屑拢进碟子里,像是舍不得散落任何一点。

院墙外面传来远处街巷里孩子们的笑声,模模糊糊的,被夜风裹着送过来,像一阵阵很远很远的潮声。月亮已经爬过了屋顶,大了一些,也亮了一些。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落下来的花比先前更多了,有几瓣落在了陆峥珩的肩上。沈听澜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拂去那片花瓣,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在他肩头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仿佛那是他无声的记号——像戏台上用一个手势收住锣鼓,底下便只剩满场的静谧。

陆峥珩低下头,从石桌底下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兔子灯。不是街上卖的那种用竹篾扎的、糊着红纸的大号灯,是小小的,手掌那么大,用细竹条编成的小圆球,外面蒙了一层白绸,绸上画了两只红眼睛,竖着两只长长的耳朵,耳朵尖上缀着一小簇绒球,圆滚滚的,憨态可掬。下面连着一截细竹竿,竹竿上缠了一圈红丝线,像是被人小心地缠了很久,每一圈都平整、熨帖。他把兔子灯递过来,递到沈听澜面前,声音有些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在街上看见的,觉得你喜欢。”沈听澜伸手接过去,竹子微凉,白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两只红眼睛像两点暖融融的星,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他托在掌心里,没有转,也没有摇,就那么托着,看了很久。

“峥珩,”他没有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兔子?”陆峥珩也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两只红眼睛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跟自己说:“有一次,你在台上唱《嫦娥奔月》,手里抱了一只玉兔。下台之后,我看你抱着那只假兔子,不肯撒手。”沈听澜的手指在兔子灯的白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下传来编竹条细微的凸起,那是手艺人在弯曲竹篾时留下的骨节,像一道细微的、不会被注意到的疤,只有摸得足够仔细才能感觉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一扇被风轻轻推开的窗,只开了一条缝,但光已经透进来了:“……那是一只道具兔子,里面塞的是棉花,耳朵都歪了。”

“那你也没舍得扔。”陆峥珩说。沈听澜没有反驳。他低下头,把那盏兔子灯轻轻放在石桌上,放在那碟月饼旁边,然后端起已经微微凉下来的桂花茶,喝了一口,像是喝下了一整夜的秋意与月光。他放下杯子,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人。月光落了他满肩的桂花,像一树一夜之间开了花的旧人,不说一句话,却把整个秋天都带回了院里。他把兔子灯重新拿起来,放在手心,轻轻转了转,那只小小的白兔子在月光里转了一圈,耳朵上的绒球轻轻颤着,像两只真的耳朵,在听什么。沈听澜对着那盏灯,像是在对它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人说:“我很喜欢。”顿了顿,声音又放轻了些,“你送的,我都喜欢。”

陆峥珩没有说话。他伸手把那碟桂花馅月饼往沈听澜那边推了推,又把茶壶端起来,给他续上第二杯。桂花又落了一阵,落在石桌上,落在碟子边,落在两只靠在一起的茶杯之间,像秋天悄悄递过来的一封信,字迹很淡,却写满了——他愿意在这里,坐一整夜,等桂花落尽。

里面内容均为原创,禁止抄袭、借鉴和模仿。本小说大部分以七七事变、卢沟桥事件改编部分内容以角色虚构。后续还是会经常更新两个主角的生活日常,不再写战争了写的够够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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