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德难以置信:“你帮他?”
“不是我帮他,而是你站在我的对面。”咫尺之距,雷伯恩直视着费尔德不复往昔的眼睛,短刀收回冷沦靳刀鞘,“你投靠白兰,阿尔文很生气吧?”
“他?他才不会,我们互相利用、互相出卖,他从明白我所谓‘暗羽之力’是假的以后就逐渐露出狐狸尾巴了。”
“至于那个阿西莫夫,不过是一只给点好处就能随意拉拢来的狗,唯利是图,阳奉阴违。”对比之下,费尔德狂热地推销起自己,“阿南,宝贝儿,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正爱你的,他们都想伤害你,我不会,我眼里、心里、脑子里全是你,我甚至愿意让你恨我!别要冷沦靳,来我身边!”
费尔德喘着粗气,雷伯恩等了两秒,似乎是想等他一气儿说完,不轻不重地说:“你恶不恶心?”
离开魔夜自立门户后,费尔德屡次用秘术强行增进力量,大约是相由心生,他疯疯癫癫,外貌也渗出鬼气,深邃的眉眼不再温和,变得戾气纵横,阴郁到极致成了一把刮骨刀,削削磨磨,把两颊的肉补缺到了下巴,整张脸的形状窄长得发邪。
相对地,冷沦靳虽然是座八百年不见天日的“大冰山”,百米开外也常甩出刺人的雹子误伤路人,整个人却十分正气,他略有点眉压眼,眉骨突出,内眼角尖锐,眼皮却很薄,盯着人看时有一种锋利的气质隐含其中,雷伯恩见过很多类型的男人,冷面系也不乏其数,平心而论,长成冷沦靳这种比例的确实不多。
费尔德的血瞳隐隐出现分裂的趋势,然而此时——
咣!咣!咣!
哗啦啦——
集聚成形的血蝙蝠冲破冰阵,齐刷刷冲向费尔德所在方位。
艾萨克活动着筋骨,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老子终于不用装了”的解脱感:“背着同伴说人家坏话,怪不得众叛亲离啊费先生。”
“你居然敢反水!”第一氏族血蝙蝠来势凶猛,费尔德瞳孔骤缩,全身炸了起来,“别这么叫我,我不姓那个!阿南,你别听那个两面三刀的家伙的话,我姓查拉图斯,还有个中间字,全名叫……”
喋血的蝙蝠群杀意骇人,速度快到撕裂空气,费尔德周身爆开血雾,与尖牙疯狂交击,身上顷刻多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费尔德呼哧带喘,眼瞳竖成一线,有人咬破手指,鲜血落入赤地,凝成血色的荆棘,摧枯拉朽般地从地下破土而出,化作无数尖刺贯穿他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咳咳……呼哧……”
“你叫什么我不关心。”雷伯恩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凭什么认为他会背叛我?就因为我没给他地位、权力、钱财和美人之外足够的信任?”
冷沦靳一垂眼。
艾萨克:“都知道我们首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了,你喜欢的难道我不喜欢?”
费尔德怒不可遏:“你——”
“想骂我‘你这个叛徒’?拜托,我从来都站美人儿那边。雷伯恩给我地位、权力还有钱,脸还赏心悦目,每天给我的眼睛加油鼓劲儿,我犯得着跟别人干?脑子叫驴踢了?”
哪有什么姑息养奸,哪有什么非死不可的仆人,从始至终,艾萨克从没被离间过——
好一出戏中戏。
“宝——”艾萨克嘴欠欠儿地想叫个亲昵点的称谓,看见冷沦靳又很有眼力见儿地话音一转,“宝气珠光的雷伯恩先生,据我了解,这个自作多情的家伙模拟你的身量做了一具仿真人,每天晚上亲它摸它抱它,恶心至极地在它身上发泄精力,还把自己锁在门里面看它,模仿你当初在门外见他的样子……”
亚历山大不慎听了两耳朵,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当事人没什么表情地轻磕着鞋尖,细软的雪花飘在他的发丝上,化了又添新的。
冷沦靳:“回车上,这里用不着你。”
近乎旁若无人的耳语,令费尔德怒火攻心,他放下捂着伤处的手,掌心聚力,被肖故和艾萨克抬手一拦,又重重摔了回去。
艾萨克:“俩首领靠得近点儿、说点儿悄悄话,该你个外人什么事?”
冷沦靳又说了几句什么,雷伯恩离开前,把帽子往他头上一戴:“喏,帽子还你,别冻成冰棍棍儿了。”
被节节压制的费尔德力不从心,浑身被血蝙蝠咬得血肉模糊,全身骨头碎了一半,“噗通”跌倒在地,发胶固定过的头发也灰扑扑垂下来。
“都退开,我亲手了结他。”冷沦靳拉枪上膛,体贴地蹲下身,不耻下问,又笑得杀人诛心,“费盛先生,你的心上人许诺我,杀了你会给我一个吻。你说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我可以亲自动手。”
“当然,不过这对你月圆之夜休养生息不利不是吗?”冷沦靳颇有深意地说,“杀了他,有什么奖励给我?”
“你想要什么奖励?”
“一个吻。”
雷伯恩收起药瓶,揉着太阳穴,心里对这个草率的决断并没衡量出一个合理的评价标准。
人总是会任性的,无关乎场合、时间,那……非人的怪物呢?它也可以吗?
雪还在下,有些人家财万贯,却像道边的野狗,没有一分钱付裹尸费。
裹着厉风的挥鞭声不绝于耳。
“你爱他,所以伤害他?”冷沦靳抽够了,甩开马鞭,“折他左膀右臂,让他被司法机关纠缠,让我发现尤里的事跟他生嫌……你所谓的追求,不过是变相逼迫和死缠烂打,有意思吗?”
“说得像你是什么正人君子一样,你在拍卖行就看出暗羽之力是假的,一路上居心叵测、想折他左膀右臂的不是你吗?你的爱拿不出手、张不了口,一丝真情全在算计里!你他妈的不如我!”费尔德皮开肉绽,癫狂地大笑,“我比你坦诚,你跟我比差远了……我每天都在想他,我是为了他才回来的,他敢对一个精神病嘘寒问暖,活该被纠缠!让他爱上我的第一步就是看见我,我……”
我太爱他了……
精致的食物、回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跟别人路过时的谈笑、从门缝里偷窥到的身影,还有他们一起种过的花……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他苦心经营,难道是为了把心上人拱手让人?功亏一篑就罢了,他甚至还间接促进了他们的感情,完全不能忍受——
严格来讲,这是冷沦靳第二次见费尔德,奇怪的是,短短两面,便让他感到无比恶心。
“是不是觉得功败垂成,恨不得我去死?可惜了,我不光死不了,还要让你在死之前知道我跟雷伯恩到哪一步了。”
艾萨克送了个怜悯的眼神给费先生,跟亚历山大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表情里解读出了三个字:恶俗啊。
只听恶俗的人不紧不慢地说:“有几点你猜错了:一,我认得雷伯恩的字迹,你模仿他写匿名信,自以为学了八、九分像,其实完全不能比;二,里德熟悉黑市,你觉得杀了那个走私犯可以嫁祸给雷伯恩,但里德能精准分清尸体上不同血族力量的差别;三,你只知道诡谲收纳了尤里,以为我对她信心十足,不过很可惜,你并不了解我,也并不了解雷伯恩,世界上不是除了你之外都是蠢材。”
听到最后两句,费尔德的脸又狰狞起来:“你们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从头到尾都在装?
这个问题如果让雷伯恩来回答,很可能会把手插进兜里,笑着说:“这样逼真呗。”
冷沦靳不是他,自然不会打哈哈:“别露出这幅丑样子,膈应到我了。我怀疑尤里不是一天两天,是你给了我取血验证她身份的机会,不然要让我证实自己的猜测真的很不容易。何况月圆之夜过了好几天,没到血印发作的时候,你怎么会认为雷伯恩情愿为了除掉一个在你看来信任赤字的手下而暴露一颗好不容易埋伏进来的棋子?他给我下套的时候,最喜欢用看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结果哪次不是他成功以小博大?他要是想教训某个人,绝不会让自己淋湿,他喜欢敌人在电闪雷鸣中清楚地看见他,而他在夜色之中,在窗户之内。”
“你凭什么……”
眼看费尔德要暴起,冷沦靳挪手打穿了他的膝盖,在痛苦的哀嚎声里续上他的话:“凭什么有那么多特权?很简单,那么多人爱慕他、追求他,只有我活着站到了他面前。”
一枪爆头前,冷沦靳慢慢地说:“假如他要听所有爱他的人唠叨,恐怕连吃饭的时间都没了。”
雷伯恩几乎在闻到血腥味儿的刹那就被裹进了怀里,鼻腔里都是冰雪的味道,偶尔有一丝趁虚而入的血味儿也被唇上的啃咬转移了注意力,雷伯恩后腰被人捞起,直往怀里揽,炙热的烙印接连而下,要把他的呼吸堵塞了,一丝一毫都不能分给其他,独霸得要命。
雷伯恩猝不及防,呼吸很快不畅,瞅准空当捂住冷沦靳的唇,不让他亲了,冷沦靳又蹭开他的手,叼住他的下唇,两片唇肉抵在一起重重地磨。
雷伯恩:“嘶……”
冷沦靳有一个发现,比之以往,雷伯恩对他的“排异反应”似乎有所减弱,之前碰他一下,他不仅会发抖、冒冷汗、面无人色,还会把胃吐个天翻地覆。
雷伯恩像个名不副实的暴君,只会蛮横地对自己施虐,大发的每一道雷霆从不打在别人身上,都落到了自己怀里。
冷沦靳含吮着雷伯恩的嘴唇,想:苦的。
或许有人爱他,但更多人真心实意地恨他。
他从来无足挂齿,爱、恨、**、权柄、钱与乐、算与谋,别人对他或褒或贬,实际上他只是一只夜莺,被扎透了还在纵情高歌。
冷沦靳肉眼可见变得焦躁起来,他像误伤了所爱之人的蛮族掠夺者,在倒地的人仍微微翕动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接一个的吻。
你的血呢?你的怒呢?你的暴戾呢?甚至是你的薄情和假面呢?你为什么跟传闻大相径庭,你为什么毫不在意扒身的伥鬼?
雷伯恩不知为什么,忽然感觉吻的力道变重了,他蹙着眉,艰难地打开自己,包容另一个人的存在。
冷沦靳要如何去描述这种感受?
潮热的,迷离的,恍惚的,压抑的,愤懑的,痛苦的,狰狞的,口舌交缠的……
他有时也做过动人的大梦,幻想摆脱一切,不去谈论邪恶,平淡地游过生活的低洼,继而怀着普通人的心境游完一生,然而此刻,这面湖大雨滂沱,沉疴翻覆,那些难于宣之于口的罪恶在天光下被晒干,所有故作深沉的装腔作势不堪一击。
这个人、这只吸血鬼,他恨过,怨过,恨不得嚼碎了吞下去过,但他更渴求、更肠断、更殷切地期望与他融为一体,所有歧途都把他引向他身边,昨晚那本书上是这样写的。
那只臭虫也配说是为了你回来?
明明是……
冷沦靳更深地吻了下去。
雷伯恩觉得自己宛如一个行将崩溃的海难者,伸手触到了礁岩,又惴惴不安、瑟瑟发抖,生怕没有付出什么便得偿所求,这感觉令他感到陌生与新奇。冷沦靳不属于他以往交涉过的任何一类人,如果他出生在乱世,战争、起义、放逐、杀戮、叛乱、断头铡、帝国的湮没与再造,绝对无法将他劈杀,他会头破血流,会弹尽粮绝,但他绝不会屈服,他是士兵的手和眼,只要膝盖还能撑起来,冷沦靳依然能重整旗鼓,用烧焦的破烟囱充当亚历山大王之剑,冲这个烂到透顶的世界宣战。
通过冷沦靳,雷伯恩有时会感到一阵解脱,他为他开了一扇窗户,让一缕自由的空气飘进他那密闭的、令人窒息的书房,尽管带来的寒流令他颤抖、不安,他也舍不得再次锁紧窗子。
雷伯恩强忍着胃里的翻滚,试着将手放到冷沦靳心口,摸到了重重衣物阻隔下人体的温度和满把的心跳。
冷沦靳在舌与舌的纠缠中短暂抽出神来,咬了下他的嘴唇:“怎么了?”
……可惜长此以往,他带来的空气太新鲜,太冷冽,雷伯恩呼吸不久便觉得难受,他望着冷沦靳背后呼啦作响的半片破门帘,再次可耻地怀念起了血的味道,于是,他们的关系又退回到社会限定的正统范畴。
卢比孔河近在眼前,雷伯恩看了看满身的泥垢,一步退了回去。
亚历山大:“别生里头。”
艾萨克边驾马催鞭边吹了声口哨:“他俩谁有这构造?”
亚历山大心生感慨:“别说,要不是早知道你们首领性别,光看那张脸,真是雌雄莫辨,这种紫眼睛的绝色美人,我就在一块怀表上见过。”
艾萨克上扬的嘴角一顿:“我也垂涎美色,奈何后来者居上啊。”
车外的人在心里帮着俩人恋爱,车内的人各怀心思,吻得难舍难分。
最动情的时候,冷沦靳差点儿没维持住自己的人样儿,强烈的动物性隔着不厚不薄的皮肉呐喊、躁动不安,他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地,摁住雷伯恩两只乱蹭的手别到一边,腕骨跟掌心摩挲在一起,冷沦靳眉心狠狠一跳,瞬间共情了费尔德和某些反社会人格的变态为什么要把喜欢的人锁起来了,他现在也恨不得造一座金屋子,把人藏起来。
他摸着雷伯恩的脸,想:真漂亮,怪不得别人拼了命来抢。
冷沦靳占有欲强地揽紧怀里人的腰:“我永远不会看别的人了。如果有什么人向你示好,我不介意放放他的血。”
雷伯恩下巴还有勾出来的银丝,一如既往地调笑道:“先生,你有点暴力啊。”
“还有更暴力的……”
车门外突兀地传来一声喊:“头儿,到白兰夫人的住地——”
啧,谁这么没眼力见儿。
一张欲求不满的黑脸露出来。
亚历山大后脖颈一凉,讪讪扔下最后一个“了”字,撒脚丫子跑了。
冷沦靳还想接着吻,雷伯恩不让了,喘息道:“可以了,够久了……”
他一捋乱糟糟的头发,顺着冷沦靳的肩膀,远远望见了一座冬夏皆宜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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