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克磨磨蹭蹭坐回去，等不及问：“我的家人……”

“嘘——”冷沦靳示意他打住，“你太跳跃了多克，我们过会儿会聊到他们的，可惜不是现在。没想到在这件事上，我的顾虑是多余的，你比我还主动。”

多克言不由衷，只得将满肚子心焦强行扑灭个大概，忍气吞声地问：“……我们从哪儿讲起？像你说的，从我父亲那一辈吗？”

冷沦靳是个懒得演的人，很快将故弄玄虚的画皮剥了下来：“倒也不必这么细，一辈人的故事太长了，挑几件典型的就够了。”

冷沦靳：“珀西家族，也就是第九氏族，家族之力是振翅的蝙蝠，在一众各有所长的十三氏族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硬要说一点，就是协调，实战时能根据对手情况，将自身实力进行多组合调试，弥补短板，造成最大化伤害，很多血族因为这一点瞧不上它们，这也导致第九氏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岌岌无名——直到上一代家主出现。奥利维娅的父亲洛根·珀西，在位时阴狠毒辣、杀人如麻，感情上六亲不认，残暴是残暴了点儿，可要巴结上他，实在是能‘鸣琴垂拱，享国无事’，毕竟洛根当年一边四处风流一边扩张势力，就这样，还跟上下几家氏族互不纠缠、各自为政，老多克碍于这一点，对洛根的人品和处事选择性眼瞎，跟了他，又签了血契，然后呢？跟我说说后面的事——我听说洛根膝下承认的子嗣只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

多克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沉声问：“血契的事，我父亲捂得死死的，连我都是在他生前私藏的信件里找了很久才勉强拼出一丝真相，你是怎么查到的？”

“又来了。”冷沦靳一笑，“别管，回答我的问题。你的话太多了，你的女儿怎么不见这个毛病？小姑娘生得水灵灵地，五岁半，小圆脸，一双杏眼……”

多克脸色骤变，一招不慎打翻了茶水：“别动她！”

冷沦靳又气定神闲地替他沏了杯新茶：“坐，我们慢慢谈，谈起来了，我不就没空想令爱了吗？”

多克颓然坐下，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捂住眼，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桌子在一声沉长的叹息中微微颤抖：“是……你说得没错，我父亲就是生前看中了洛根的权力，他有点儿拜高踩低，兰泊的橄榄枝一根也看不上，于是把算盘打到了血统区……他不指望攀附上魔夜和庞戈，不太现实，彼时第三、四、五氏族又为了排名大打出手，六氏族休养生息，七、八氏族不光‘攘外’还得‘安内’，十氏族明哲保身……我父亲左思右想，试着跟洛根的人搭上了边儿……”

“没想到这一搭，顺利搭成了？这些年没少捞到油水吧？”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从那以后，族里的一切确实是欣欣向荣了……个中艰辛只有我父亲才知道，或许他也很难吧，否则怎么会出卖自己，跟洛根签那种……那种卖身契？”多克苦笑着。

冷沦靳意味不明地说：“你想跟我谈谈，他其实很悔恨吗？”

包装起自己的**，深明大义地牺牲、割舍自己，冠冕堂皇地声称是为了你、我、他或者家族的荣光，在众人面前背负着一箩筐身不由己的耻辱，多么慷慨的英雄主义，冷沦靳小时候就看腻了。

至于血契……

雷伯恩大病初愈那一阵，冷沦靳一度想签订血契，全被他以其他托词糊弄过去，这事像根鱼刺卡在冷沦靳喉口，不上不下，冷沦靳一吞咽，又隐隐觉出点被什么硌着的异物感。

多克自知多嘴，将话头扯了回来：“由于我父亲的缘故，洛根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你说的三子五女，这个也不错，现任珀西家族的接班人从前就是这个人头数里的，洛根浪荡成性，睡过的女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他这人非常狠绝，女人在他眼里不光是衣服，还是可以拿来交易的衣服，我父亲跟着他时，亲眼见过他用女人作诱饵套取情报，‘英雄难过美人关’，中招的一抓一大把，单我父亲记住的名字就不少，哈齐、迭戈、让·肖瑟……”

让·肖瑟？

冷沦靳眉心一动。

魔夜议事会成员让·覃斯和让·路易斯的父亲……

“洛根玩得很花，他精明、贪婪、冷血，不介意自己的女人跟别人滚过床单，事先会用‘订婚’‘初拥’等由头哄得她们晕头转向，事后根据腻味程度，再把她们丢开，有些不利于大局的，直接杀了或吸干血……洛根没有公开过一位有名分的夫人，奥利维娅·珀西的生母想必也……”多克咽了口唾沫，未竟的部分不言而喻，他白着一张脸，声音中也含了泪，咳了再咳，姑且疏通了卡痰的嗓子，“可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多行不义必自毙，洛根死于非命，血契随主，我父亲二十几年前一个早上走了，再也没回来……”

冷沦靳没义务也没兴致开导他，自顾自问下去：“你说洛根死于非命，后四个字怎么解释？”

血谱春秋笔法，将洛根·珀西的死埋得深不可及，他的人掘地三尺，仍在洛根的死因上一筹莫展。

多克摇摇头：“……我父亲从不跟我透露太多血统区的事，怕我们引火烧身，洛根具体的死法我无从知晓。”

冷沦靳又问：“这么说，洛根身死，他膝下三子五女爆发夺权之战，新主子怎么上位，你也一概不知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别说一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哪怕是健康人，深夜时也容易陷入疲倦，认知和处理问题的能力下降，很多复杂的判断和思维会受到情感层面的风吹草动影响，不自觉“真情流露”。

多克愈发精神不济，恹恹道：“不知道。”

冷沦靳的目光探照灯似地扫过他的脸：“奥利维娅·珀西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她斩断了洛根和很多小族的联系，做掉了所有活着的绊脚石，包括洛根留下辅佐第九氏族的‘三头六臂’。”

“关于你父亲，你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多克拨拢着海马体里纷繁的信息，正当冷沦靳以为他不会再倒出点儿有用的东西时，他忽然说：“请柬。”

冷沦靳追问：“什么请柬？”

“是……我父亲生前很宝贝的一张请柬，地址和宴请方模糊了，样式也很普通，但他很在乎这张白牛皮纸，收在书房的暗格里，对家里人只字未提。我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这张请柬背面写了字，大致的内容是……”

“是什么？”

“好像是什么……‘席间得见佳人，惊为天人，此生难忘’之类表白的话，中间我记不得了，太久远了……”

冷沦靳一声冷笑将将出来，以为又是什么花心公子爱上倾城少女的老旧戏码，老了“传”给儿孙，当作一笔浓墨重彩的人生阅历，往自己脸上贴金。

多克却蹙起眉，毛毛虫似地一小节、一小节蹦出来一个惊天骇地的名字：“那个女人，似乎有个很罕见的姓，叫涂什么……涂什么喻，涂、涂……涂钦喻……好像是这个名字。”

冷沦靳心跳狠狠漏了一拍，登时正襟危坐：“你说什么？”

普天之下，真会那么巧，有另一个重名重姓的女人？时间线上还如此合拍，排着队一个不落，正正好全被他碰上？

多克会错了意，以为冷沦靳问他之后的内容：“啊，我只想着这个名字了……结尾是一些叹惋的词，有什么‘憾之’，好像是因为那个女人总跟一个男人亲热，只和他一个人跳舞，我父亲自知无望……”

“不是这个！”冷沦靳张口打断他，“前面的——你说你父亲在一次宴会上见到涂钦喻和一个男人浓情蜜意？”

“对。”

“她是复姓涂钦还是姓涂名‘钦喻’？哪个‘喻’？是不是口俞喻？”

“复不复姓我不太敢确定，不过喻是口俞喻。”

冷沦靳深吸一口气，体内升起一股冲动，踏破铁鞋无觅处，雷伯恩东遮西掩的那层面纱，居然在这样的时机下，在他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

冷沦靳喝了口茶，摁下那股隐秘的亢奋：“把你的茶喝了吧，多克先生，感谢你的谈话，故事我听完了。”

“你答应我的——”

“嗯，我答应你，从今往后，你和你的家人不必再担心生命的剧变和命运的杀戮，你们不会再受到任何暴力，不会再目睹一丝鲜血，必然和偶然也不会再操纵你们……说到这儿，实在是令我羡慕。”

房门打开时，肖故和莫奈同时回头，多克才迈出一只脚，屋顶飞身下一道黑影，双手勒着的麻绳迅速绕上脖颈，一声紧响，勒断了所有挣扎与呼号。

多克本能地蹬了几下，像散架的木偶，彻底不动了。

莫奈叫道：“里德？你们回来了？！”

正说着，一个人影又飞扑过来：“姐姐！”

莫奈惊喜地抱住人：“尤里！”

肖故一抬头，亚历山大闲闲地遛达过来：“行啊闷油瓶，完美的暗杀。”

冷沦靳从房间里踱出来，踢了死透的多克一脚：“泄了这么多密，谁敢让你活着？逗你的也信？活该小命不保。”

下葬事宜安排得很快，荷伍死时没几个小时落了雨，入土也照样遵循这一惯例，只是一回生二回熟，这位吊唁人第二次不好意思姗姗来迟，到的早了点儿。

蓝黑色的雨淅淅沥沥，捶打在直插云霄的树枝上，鹅卵石路两边竖着两大排黑伞，伞下黑压压一片，俱是前来凭吊的丧客，六个头戴黑帽的抬棺人一边三个，神色肃穆，拎着一个沉睡的灵魂，缓缓走向尽头的神父和主。

冷沦靳站在庄严的人群中，样貌和身高十分醒目，棺椁从他跟前经过，他一整帽檐，隔着雨幕，跟对面列队中的人视线相接，对方微微颔首，冷沦靳也一点头，冲他回了个礼。

整场仪式走完，下场时，冷沦靳以整理仪容仪表为由，遣退了侍从，一个人拐去了卫生间，洗完手，对着长镜修整袖扣和领带。

一个男人碰巧从另一个隔间出来，也在冷沦靳身边洗手。

出于礼貌，冷沦靳给他递了张纸。

波希亚·弗雷德说：“狼人到了。”

冷沦靳神色不变。

“科瑞恩亲自出马，我怀疑事出有因，当心，兰泊情况有变。”

此时，塞林格勒的某家酒店套房，灯火辉煌。

“我之前告诫过七爵，要防备他。”来人意有所指地说，“那个人，不是盏省油的灯。”

雷伯恩低头擦拭镜片，一言不发。

那人又温声说：“还有，公爵派去护送别人的手下，怕是也出事了。”

下一刻，“笃笃”的敲门声响起，覃斯隔着门板，沉声汇报：“首领，出事了！拉里途中遭袭，重伤，塞西利娅被半狼人掳走，下落不明！”

雷伯恩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在光下寒光一现：“休伯特家族消息倒快——”

“我跟公爵要精血是为了保全家族，冷沦靳查您的母亲，是在刨根问底你的血统和身世，弄不好才会动摇第一氏族的地位。七爵，务必当心啊。”弗洛伦斯笑着说，“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希望公爵信守承诺。”

“我应下的事，不会无缘无故反悔。”

弗洛伦斯耸耸肩，朝雷伯恩优雅地鞠了一躬。

离开前，雷伯恩深深回望了他一眼：“你认为现在这个局面，对谁最有利？”

弗洛伦斯摇头笑叹：“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是吗……”雷伯恩一眯眼，“我会力挽狂澜，你信吗？我成功过。”

发现冷沦喜欢穿黑衣服，什么黑大衣、黑风衣、黑衬衫啊，以后阿南会积极改造他的衣橱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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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罗密欧与朱丽叶幻想序曲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