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推开姜甜公司的玻璃门,门轴发出轻细的嗡鸣,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办公区的地砖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他手里攥着一个简约的文件袋,脚步刚踏入办公区,几道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相邻工位的几个同事率先放下手里的活,凑了过来。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他斜对面的男同事,手里还握着一支中性笔,语气带着几分诧异,直直看向李宇:“呦大学生,你又回来了?之前不是突然辞职走了吗,怎么这会儿反倒回来上班了?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
李宇停下脚步,对着同事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地回应:“学校那边临时有急事要处理,耽搁了一阵子,事情办完了,就回来接着上班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同事便接了话,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疑惑,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哎,我可听说了,你之前走的时候,跟HR那边什么离职、请假手续都没办,就这么直接离开了,按理说公司规矩严,根本不可能再要你了,你是不是跟公司里哪个领导有关系啊?靠着关系才顺利回来的?”
李宇闻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你别瞎打听了,哪有什么关系,我之前跟部门领导请过假了,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大姐,手里抱着一叠整理好的报表,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笑着看向李宇:“李宇啊,我还听公司里人说,你跟咱们公司的王嫣然王总,有什么感情纠葛呢?王总可是公司的管理层,你倒是胆子挺大的,敢跟领导扯上这层关系?”
这话一落,李宇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连忙摆着手摇头,语气急促地否认,眼神还下意识往四周扫了扫,生怕被旁人听见:“我跟王总没有任何关系,半点儿都没有!你们千万别瞎想,更别在公司里造谣,这话传出去影响不好,别乱说了。”
几个同事见他神色认真,又连连否认,便也没再多追问,各自笑着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办公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忙碌,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
李宇这才走到自己原先的格子间,工位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桌面上还堆着之前没整理完的文件,鼠标、笔筒都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他放下文件袋,从抽屉里拿出干净的抹布,仔仔细细擦拭着桌面、键盘和显示器,把散乱的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好,又将椅子调整到合适的高度,插上电脑电源,等待开机的间隙,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着,平复了一下刚才被同事追问的心绪。
电脑启动后,李宇戴上耳机,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他先点开工作群,逐条翻看这段时间的工作通知、项目安排,把遗漏的事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随后打开业务表格,核对数据、修正错误,再逐一回复客户的消息,处理积压的工作。遇到拿不准的业务问题,他便起身走到老同事工位旁低声请教,之后再回到座位继续完善,全程埋首工作,不敢分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过去了近两个小时,办公区里依旧是忙碌的氛围,打印机时不时吐出纸张,同事们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李宇做完手头的紧急工作,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脖颈,长时间坐着,腰背有些僵硬,便起身打算去角落的休闲区接杯热咖啡,活动一下身体。
他缓步走出格子间,刚走到休闲区附近的过道,目光不经意扫过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脚步骤然顿住。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到自己工位旁的文件柜后面,避开沙发方向的视线,悄悄朝休闲区望去:林冷柔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浅杏色连衣裙,手腕上戴着光泽温润的名贵腕表,妆容温婉精致,周身透着富家千金的矜贵气息,全程都是她主动朝着张皓凑近。她侧身挪到沙发扶手边,身体微微倾斜着靠近张皓,抬起纤细的手指,轻柔地帮张皓理了理额前乱了的碎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随后又主动将脑袋凑到张皓耳边,嘴唇微抿,软声细语地说着悄悄话,说着还轻轻拉了拉张皓的小臂,眼神柔婉,满是主动的亲昵。
而张皓只是松松地靠坐在沙发上,身姿放松却没有半分主动的举动,全程处于被动接受的状态。他没有往林冷柔身边凑,只是微微侧过头,象征性地听着她说话,脸上没什么浓烈的笑意,就是平淡自然的神情,手指随意搭在膝盖上,对于林冷柔拉他手臂、贴近说话的举动,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握,更没有主动搭话,只是平静地任由她亲近,像是习以为常的被动配合,不冷淡也不热切,和林冷柔的主动形成鲜明对比。
李宇躲在文件柜后,心里满是疑惑,也不敢在附近多停留,更不敢直接上前打听,生怕说话声被两人听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不动声色地转身,快步走到办公区另一侧、离休闲区最远的相熟同事工位旁,这位女同事平日里和他关系不错,嘴也严实。
李宇拉过一把空椅子,侧身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同事耳边,语气谨慎地问道:“姐,跟你打听个事,你可得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了,就是那边休闲区坐着的林冷柔和张皓,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刚回来,不清楚情况,看着他俩走得挺近的。”
女同事闻言,抬头朝休闲区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随即也压低声音,对着李宇小声回道:“他俩呀,是情侣,在一起好一阵子了,公司里知情的人都心照不宣,不会在跟前议论。”
“情侣?”李宇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声音压得更低,眉头微蹙,继续私下问道,“我看林冷柔家境那么好,一身穿戴都价值不菲,怎么会跟张皓在一起?我之前就听说张皓家里条件很普通,甚至算得上拮据,两人怎么看都不搭啊。”他心里暗自琢磨,要是能知道林冷柔看上张皓的原因,说不定自己就能找到法子,让王嫣然也对自己上心,这份心思只在心里打转,半句没说出口。
女同事闻言,轻轻撇了撇嘴,依旧用极小的声音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是林冷柔主动倒追的张皓,追了挺长时间,张皓才答应的,你刚才也看见了,一直是林冷柔主动往上凑,张皓就被动应着,从来不会主动亲近。”
李宇心里更惊讶了,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依旧压低声音追问:“倒追?张皓家境这么一般,林冷柔身边条件好的追求者一抓一大把,怎么偏偏非要倒追他啊?我实在想不通。”
女同事轻笑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扫了一眼休闲区的方向,直白地说:“还能因为啥,多半就是看中张皓长得帅呗,现在有些家境好的女孩子,不看重物质条件,就看眼缘,一门心思主动靠近,男方反倒没那么上心,就顺其自然接受着。”
这话一落,李宇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无语又不服气的情绪。他上学时可是学校公认的校草,长相、身材都远超张皓,身边从来不乏主动示好的女生,论外貌条件,他比张皓出众太多。
可偏偏张皓能让富家千金这般主动倒追、贴心亲近,自己心心念念的王嫣然,却始终对他平淡以待,想到这些,他心里又憋屈又费解,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脸色复杂。
午休铃声刚响,办公区的同事陆续起身往员工餐厅走,李宇收拾好桌面的文件,跟着人流走出办公区。
他走进餐厅,一眼就看到靠窗的餐桌旁,林冷柔和张皓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两份米饭。
林冷柔手肘撑在餐桌边缘,左手拿着公筷,眼睛看着张皓,夹起一块清蒸鱼肉,轻轻放进张皓面前的餐盘里,声音柔柔弱弱:“你多吃点鱼,补身体。”
张皓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头没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拿着筷子扒拉了一口米饭,没有任何回应,也没动那块鱼肉。
没过半分钟,林冷柔又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张皓餐盘的鱼肉旁边,眉眼带着笑意:“吃点青菜,解腻。”
张皓依旧没抬头,手指捏着筷子,指尖微微动了动,还是没说话,只是被动地看着餐盘里新增的青菜,没有回夹,也没有推辞。
林冷柔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又接连夹了一块豆腐、一勺蛋羹,尽数放到张皓的餐盘里,全程都是她主动俯身夹菜,眼神一直落在张皓身上,语气始终温柔。
张皓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头看着餐盘,筷子偶尔碰一碰米饭,对于林冷柔一次次递过来的菜,只是被动接受,既不抬头看她,也不跟她搭话,更没有拿起筷子,给林冷柔夹过一次菜,全程没有半分主动的动作。
两人就这么安静吃着饭,全程只有林冷柔主动夹菜的动作,和张皓被动接受的状态,直到餐盘里的菜渐渐堆起,张皓依旧没给她任何主动回应。
吃完饭,林冷柔拿起随身的精致手包,对着张皓轻声说:“我先回公司补个妆,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
张皓点点头,没说话,看着林冷柔转身走出餐厅,才慢悠悠起身,往公司楼下的花坛走去。
他走到花坛边的木质长椅旁,弯腰坐下,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双腿自然伸直,双手搭在椅沿,微微仰头,闭着眼睛晒正午的太阳,风拂过他的额发,他也没动,只是安静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没一会儿,李宇从餐厅走出来,快步绕到花坛边,走到张皓面前站定。
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指尖抽出一根,递到张皓面前:“抽一根。”
张皓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落在递过来的香烟上,随即抬眼看向李宇,右手抬起,手掌朝前,轻轻摆了摆,眉头微蹙,语气平淡:“不好意思,我不抽烟,你有什么事?”
李宇收回手,把烟塞回烟盒,揣回口袋,看着张皓开口:“跟你一起吃饭的那个女的,是你女朋友吧?”
张皓的眉头瞬间皱紧,身体微微坐直,眼神带着几分警惕,盯着李宇:“你问这干什么?”
李宇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笑意,语气急切解释:“你别想多了,我对她没有意思,我只是想向你讨教一些追女孩子的方法。”
张皓闻言,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又靠回椅背,语气依旧平淡:“我没有追女孩子,是她在追我而已。”
李宇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恳切:“我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让她主动追你?”
张皓脸上露出一抹无语的神情,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满是不解,看着李宇:“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呢?”
李宇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窘迫,缓缓说道:“是这样的,我也喜欢一个女孩子,她条件也特别好,但我先跟你肯定,我不是因为她条件好,我才喜欢她的。”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继续说:“我也想让她喜欢我,但是她喜欢的是另外一个富家公子,我想让你告诉我怎么样能让她主动喜欢我呢。”
李宇叹了口气,手指攥了攥裤缝,满脸无奈:“我家里贫穷,我就是想追她,我也追不了,没有实力呀,我买什么东西,她肯定也都不需要,我想请她吃饭,她每次都先抢着付钱,我真的没办法,你能不能教教我,你是怎么吸引到那个女人的?”
张皓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你想多了,我真的没有费什么心思,可能就是一种缘分吧,感情的事情就是看缘分。”
李宇盯着他,追问:“那你喜欢那个女人吗?”
张皓愣了愣,眼神飘向远处的绿植,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些:“可能吧,我也不清楚。”
李宇嘴角勾起一抹笑,故意说道:“那我追求她吧。”
张皓的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身体猛地坐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追她干嘛?”
李宇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调侃:“开玩笑的,你看你一下子紧张了,你还说你不喜欢她,你就是喜欢他。”
他收起笑容,眼神愈发恳切,凑近了些:“哥,你能不能真的告诉我一下,你们怎么认识的,好让我取点经验。”
张皓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好吧,那我就讲一下我们怎么认识的。”
他眼神放空,像是在回忆:“有一天我去一个小区里看房子想租住,然后偶然间遇到喝的醉醺醺的她,她碰见了我,然后以为我是那种鬼混的人就想占我便宜,被我拒绝了,然后她很生气,她就让我做她司机,说给我开工资,我那时候很缺钱,我就同意了。”
李宇连忙往前凑了凑,眼神满是急切:“然后你们就日久生情了,对吗?”
张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语气低沉:“怎么可能,我给她当司机以后,她天天灌我酒,打我,侮辱我,然后可能忽然之间良心发现了吧,就莫名其妙喜欢上我了,所以我至今对她的感情都在心里尚存考虑,我在想她对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还是一种害怕失去,所以我不敢对她放开真心。”
他回过神,看向李宇,语气带着歉意:“不过说这些就扯远了,我跟她认识确实是有一定的缘分吧,但这主要取决于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是处于被动方,而不是主动方,所以抱歉,没办法帮你。”
李宇连忙站直身体,对着张皓微微躬身,语气满是感激:“谢谢你,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张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屑,对着李宇点了点头,转身往公司大楼的方向走去。
李宇站在原地,看着张皓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转身走到公司卫生间门口的走廊,靠在墙壁上,等着林冷柔。
没过几分钟,林冷柔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到靠墙站着的李宇,脚步顿住,身子微微往后缩了一下,脸上露出受惊的神情。
她上下打量着李宇,看着他皮肤白白嫩嫩,眉眼清秀,仔细一想,觉得有些眼熟,随即反应过来,开口问道:“你是公司的那个实习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宇直起身子,看着林冷柔,语气认真:“林总,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林冷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往旁边的安全楼梯间走去,李宇快步跟上,等两人都走进楼梯间,轻轻带上了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通风窗透进一点光,林冷柔抱着胳膊,看着李宇,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李宇看着她,语气恳切:“我喜欢一个富家女子,想追求她,想问问你,有什么办法能追求到她吗?”
林冷柔先是嗤笑一声,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狠狠翻了个白眼,眼神里满是不屑,刚想说话,又想到这是张皓所在的公司,不能太过分,便收敛了神情,认真想了想,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擅长的吗?”
李宇愣在原地,歪着头想了半天,缓缓摇了摇头。
林冷柔再次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鄙夷:“你什么都不会,还想追女孩子,做梦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想往楼梯间外走。
李宇见状,快步走到楼梯间门口,伸手挡住门,不让她离开,脸上露出哀求的神情,声音带着几分恳求:“求求你了,大姐,你帮帮我吧,你再帮我想想办法吧。”
林冷柔停下脚步,看着他哀求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思索了片刻,开口说道:“那你要找到一种你自己独有的、别人没有的优点,然后用这个优点去打动她。”
她顿了顿,继续说:“就像张浩,他就是会开车,会替我喝酒,有责任心,我才喜欢他的。你自己暂时不知道你的优点,你就慢慢想,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起来,安安静静地想。”
说完,她推开李宇挡在门上的手,拉开楼梯间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李宇站在楼梯间里,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办公区。
整个下午,李宇坐在工位上,眼神始终飘忽,手里握着鼠标,却半天没挪动一下,面前的工作文档开着,却一个字都没敲进去,时不时就发呆,完全没办法专注工作。
晚上下班,李宇回到自己狭小的出租屋,把背包往床上一扔,直接躺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闭着眼睛拼命想自己有什么擅长的地方。
他想了整整几个小时,从天黑想到深夜,脑袋里一片空白,始终想不出自己有任何优点,眼皮越来越沉,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眼睛亮得发光,他想起自己唱歌很好听,小时候在老家经常被人夸赞,只是因为家里条件贫困,长久以来没心情唱歌,便渐渐忘了这个本事。
他立刻下床,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打开音乐软件,开始搜索时下流行的情歌,担心自己选的歌曲王嫣然不喜欢,他把每个热门歌手的主打情歌都选了一首,逐一添加到播放列表里。
他插上耳机,点击播放,跟着音乐的旋律,一首一首地听,一句一句地跟着学唱,嗓音轻轻在房间里响起,眼神里满是期待,心里暗暗想着,等自己把这些歌都练熟了,一定要唱给王嫣然听。
*
监狱的铁门从里面推开。
张朴实走出来,眯着眼睛看太阳。
门口站着三个人。
姜扶柳穿着一件深蓝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站在最前面。她看见张朴实,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姜甜站在姜扶柳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围住了,只露出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
张皓站在姜甜旁边,个头快到姜甜肩膀了,穿着一件蓝色棉袄,袖子长出来一截,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张朴实走到三个人面前,看了看姜扶柳,又看了看姜甜,最后看了看张皓。
他问:“林弋呢?”
姜甜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围巾往下拽了拽,说:“他在忙工作呢。”
张皓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姜扶柳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张朴实胳膊上拍了一下,说:“你先出来吧,给你接风,别管其他的了。”
张朴实皱起眉头,眉心挤出两道竖纹,问:“怎么了?他俩又吵架了?”
姜甜把围巾从脸上扯下来,说:“爸,你别担心了。我跟他有些矛盾,需要我们之间自己消化,靠外人好好是没用的。你们就先别管我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们先去吃饭,给你接风洗尘。”
姜扶柳拉住张朴实的袖子,往前走了两步。张皓跟上来,走在张朴实左边。姜甜走在最后面,围巾重新围上了。
四个人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监狱门口又出来一个人。
赵鑫阳。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空荡荡的停车场。右边是一条水泥路,路尽头有一个公交站牌。
没有人来接他。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转身朝公交站牌走。
赵鑫阳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家门关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报纸,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卷成一团。
他站在客厅中间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口炒锅,锅盖斜扣着。他掀开锅盖——锅底沉着半锅炒白菜,白菜叶子焖黄了,汤汁凝成一层胶,几片肥肉片子浮在里头,油脂结了块。
旁边的电饭煲里粘着一层干米饭,已经硬了。
水池里摞着三个碗,两双筷子,一个盘子,水没放。
他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来,往后靠了靠,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半。
他又看了看表。五点半。六点半。七点半。
他抽了五根烟,烟灰缸塞满了。
八点十五分,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秦小何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薄外套,脸上化着妆,头发盘在脑后,左手拎着一个布袋子,右手拿着手机。她弯腰换鞋,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直起身来才看见沙发上坐着人。
她看了赵鑫阳一眼,没说话,拎着布袋子走进厨房,把东西放下,又走出来,径直往卧室走。
赵鑫阳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茶几旁边,抓起上面的玻璃杯,胳膊抡起来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杯子碎了一地,水溅了一地。
他指着地上的碎玻璃,手指头发抖,说:“为什么不来监狱探望我?而且你也不接我出狱,甚至连饭都不给我做?你知道吗,那个跟我打架的张朴实,人家有妻子送吃的喝的被子,人家还几次探监,最后把他从监狱门口接走了。你为什么不来?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妻子?”
秦小何站在卧室门口,转过身来,说:“你还好意思怪我?”
她走到茶几旁边,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着赵鑫阳的脸,说:“你到底怎么进去的,你心里没点数吗?你是因为你前妻才进去的,跟我有任何关系?你要是因为我跟别人争风吃醋,那我可以去看你。你真是以为自己了不起。你知道你坐牢的这几天,咱单位都知道你了吗?现在单位只能把你开了。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大吼大叫。我告诉你,咱俩现在过不下去了,离婚。”
赵鑫阳冷哼一声,说:“又拿离婚吓我?你以为你舍得跟我离婚吗?当年你使尽了办法才来到我的身边,刚开始骗我妈说你怀了孩子,还说是男孩,结果根本没怀。害得我跟姜扶柳离婚了,你现在还好意思说。”
秦小何的脸绷紧了,往前逼了一步,说:“当年的事,难道你就没有错?说是我把你灌醉了,你要是真醉了,你能做出来那事儿吗?人醉了的时候根本硬不起来。你这些年来都知道把锅让我背了,你自己是一点责任也不扛。有你这样的吗?我告诉你,这次是真的离婚,才不是什么开玩笑。”
她转身走进卧室,拿出来一沓纸,走到茶几旁边,把纸放在茶几面上,说:“我把离婚协议已经准备好了。签字吧,你要净身出户。”
赵鑫阳看着那沓纸,眉毛拧在一起,说:“凭什么?我这么多年来生了三个孩子,照顾一大家子人,你好意思让我净身出户。”
秦小何笑了一声,说:“你可别搞笑吧。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生孩子?明明是我生的,怎么成你生的了?”
赵鑫阳说:“没有我的帮助,你能生吗?”
秦小何把胳膊抱在胸前,说:“你是帮助了,但也是我生的。什么时候变成你生的了?赶紧滚蛋。我告诉你,三个孩子必须跟我姓。你姓赵的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你的子孙。你之前的女儿姜甜也是跟你前妻姓的。你就不配有后代。我告诉你,你这种人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得到了红玫瑰就想要朱砂痣,得到了朱砂痣又想要白月光。你一辈子不得善终。赶紧签字。”
赵鑫阳看着离婚协议,猛地抬起头来,一拳砸在秦小何的左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
秦小何的头被打得往右边偏过去,身子跟着歪了一下,左脸颧骨位置立刻红了一片。
她没有叫。
她站稳了,把歪了的头正过来,直直地看着赵鑫阳,然后扑上来,两只手朝他的脸上抓去,指甲在他左边脸颊上划了两道红印子。她的膝盖朝他的大腿上顶,脚上的拖鞋甩掉了一只。
赵鑫阳一把抓住秦小何的头发,往后一扯,另一只手扇了她一巴掌。
秦小何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茶几边上,茶几晃了一下,离婚协议滑落到地上,纸张散开了。
她的头发全散了,脸上的妆花了,左脸肿起来一块,嘴角也破了。
赵鑫阳也在喘气,手腕上被掐出几个指甲印子,渗着血珠。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隔着满地的碎玻璃、水渍和散落的纸张,互相瞪着。
秦小何蹲下去了,蹲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露出肿了的左脸和破了的嘴角。
她看着赵鑫阳,没说话,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鑫阳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散落的离婚协议,把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他迈了一步,走到门口,从秦小何身边挤过去,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亮了。
他朝楼梯口走,身后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赵鑫阳和秦小何面对面站着,两人脸色都沉得厉害。屋门大敞着,屋里桌椅歪倒,杂物散了一地,一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被揉得有些皱,扔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这时,三个孩子放学回来了。
大女儿赵巧巧走在最前面,扎着高马尾,二女儿赵娣跟在身侧,梳着齐耳短发,小儿子赵大宝走在最后,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书包歪在肩膀上。
三个孩子走到院门口,一眼就看到脸色难看的父母,又往屋里瞅了瞅,看见满地狼藉,再看到地上的离婚协议,脚步都顿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赵巧巧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快步跑到赵鑫阳面前,仰着头,小手拽住赵鑫阳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带着慌意:“爸,家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鑫阳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紧锁,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眼神飘向别处,避开女儿的目光。
秦小何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扫过三个孩子,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把事情原委一字一句说清楚:“你们爸现在想跟他的前妻姜扶柳复婚,为了那个女人,都跟人打架打进派出所了。我要跟你们爸离婚,他出轨是过错方,净身出户。你们三个,现在说,想跟我,还是想跟他,直接说。”
话音刚落,赵大宝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把棒棒糖棍扔在地上,仰着小脸,语气脆生生的,满是得意:“我要跟我爸!我爸有钱,我爸能带我吃香的喝辣的,天天吃好东西!”
秦小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转头看向站在中间的赵娣,声音平淡:“那你呢,赵娣?”
赵娣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声音小小的,带着犹豫:“我……我不知道,我跟谁都可以。”
赵巧巧站在一旁,看了看满脸冷漠的秦小何,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赵鑫阳,咬了咬嘴唇,连忙开口:“我也要跟我爸!”
秦小何听完,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看着赵巧巧和赵大宝,声音拔高了几分:“恭喜你们,选了你们爸。行,你们现在就可以跟他净身出户了。你们爸出轨,是过错方,一分钱都分不到。这个房子,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外公留下来的,是我的婚前财产,他一毛钱都拿不走。”
她顿了顿,指着赵巧巧和赵大宝,继续说:“你们俩要跟他,现在就可以走。赵娣,你可以留下来。”
赵巧巧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大,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立马跑到秦小何身边,伸手抱住秦小何的胳膊,身子往秦小何身上靠,声音带着哭腔,连连改口:“妈,我要跟你!我刚才说错了,我不跟我爸!我爸还爱打人,我害怕他打我,我要跟着你!”
秦小何看着抱着自己胳膊的赵巧巧,心里一清二楚,这个大女儿向来见风使舵,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选,她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大女儿,她最疼的,一直是小儿子赵大宝,可刚才赵大宝的话,狠狠伤了她的心。
秦小何没理会赵巧巧,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赵大宝,放软了一点语气,问道:“大宝,你也跟你爸走吗?”
赵大宝压根不懂什么是净身出户,歪着脑袋,一脸笃定地喊:“我就跟我爸!我爸经常偷偷带我吃烤肉,你总说那不健康,不让我吃。我爸还偷偷给我喝啤酒呢,你从来都不让。我们是大男子汉,就要住在一起!”
赵巧巧站在一旁,急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对着赵大宝挤眼睛,皱着眉,不停地使眼色,想让他别再说了。
赵大宝不解地看着赵巧巧,皱起眉头,瞪了她一眼,满脸不耐烦,压根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秦小何看着赵大宝,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放得更柔,哄着他:“大宝,你跟妈,妈以后也让你吃烧烤,每周都让你吃,好不好?”
赵大宝立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快步跑到赵鑫阳身边,伸手紧紧抱住赵鑫阳的胳膊,脑袋靠在赵鑫阳的胳膊上,语气坚决:“我不!我就要跟我爸!我姓赵,才不跟你姓秦,秦姓难听死了!”
赵巧巧见状,实在没办法,快步走到赵大宝身边,伸手拉过他,踮起脚尖,嘴巴凑到赵大宝的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悄悄说:“净身出户,就是爸一分钱都没有了,以后再也不能带你吃烤肉喝啤酒了,还有可能要上街捡瓶子,连学都上不了了!”
赵大宝听完,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原本红润的小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满是惊恐。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抱着赵鑫阳胳膊的手,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愣了几秒,立马转身,快步跑到秦小何面前,伸手抱住秦小何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妈,我要跟你!我刚才说错了,我不跟爸了,我要跟着你!”
秦小何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赵大宝,脸上瞬间露出了笑意,眼睛都亮了起来,最疼的儿子选择跟自己,她心里满是欢喜。
她抬起头,得意又带着嘲讽地看着赵鑫阳,声音清亮:“现在你满意了吗?赶紧去追你的前妻姜扶柳吧,你以后自由了,没孩子拖累了。”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赵鑫阳,他愣在原地,心里突然通透起来:是啊,没了三个孩子的累赘,他彻底自由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说追姜扶柳,就算追别的女人,也轻而易举。他自认还有些姿色,这些年虽然胖了,长了啤酒肚,但只要饿几顿减减肥,照样能勾搭到漂亮女人。
想通这些,赵鑫阳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变得无比干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从口袋里掏出笔,拧开笔帽,二话不说,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又用力。
赵娣站在一旁,看着爸爸毫不犹豫签字的样子,眼眶微微泛红,往前走了一步,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劝诫:“爸,你真的想好了吗?其实我妈对你挺好的,你都这么大年龄了,别闹腾了,别到时候后悔。你现在因为这事,工作都丢了,万一以后日子越过越差,想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鑫阳签完字,把笔往口袋里一塞,听到赵娣的话,以为她是帮着秦小何说话,故意来劝自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道:“自私自利的女儿!我这是自由,你懂个屁!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说完,他攥着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转身就往院外走,脚步没有一丝停顿。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着秦小何喊:“明天抽时间,我们就去办离婚证,免得夜长梦多!”
话音落下,他迈开步子,径直离开了,背影走得决绝,没有回头看三个孩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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