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德威的红砖钟楼,斑驳地洒在连接中学部与体育馆的连廊上。这里没有早读课的喧闹,只有三三两两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走过的身影。在德威,成绩只是入场券,家世和圈子才是硬通货。
温南抱着几本IB教材,低着头走在连廊的阴影里。
就在她经过转角时,脚步顿了一下。
陆星野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侧头听江驰说话,听得有一搭没一搭。阳光落在他侧脸上。
温南下意识地想绕路,但连廊只有这一条。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陆星野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温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无视她,或者像昨晚在后巷那样,用探究的眼神审视她。
但都没有。
陆星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温南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没有昨晚的酒精和烟草,只有清晨冷冽的木质香。
“早。”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轻得像一阵烟。
温南的脚步猛地一顿。她抬起头,却只看到陆星野已经转回去和江驰说话的侧脸,仿佛刚才那声问候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那张黑色的名片,此刻就躺在她笔袋的夹层里,和那根金属笔放在一起。
上午是英语文学课。
授课的是以毒舌著称的英国籍教师Mrs. Galloway。德威的课堂崇尚“批判性思维”,但这往往变成优等生的秀场和差生的刑场。
教室是圆形的阶梯教室,学生们围坐成半圆。温南坐在最边缘的位置,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Mrs. Galloway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扫视全场,“谁能告诉我,盖茨比的悲剧究竟源于什么?是时代的泡沫,还是他自身的盲目?”
教室里一片寂静。这个问题对高中生来说有些超纲。
坐在前排的苏曼忽然转过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老师,这种深奥的问题还是留给真正有阅历的人吧。有些人连曼哈顿和皇后区都分不清,估计连盖茨比的派对都没去过,怎么理解他的悲剧?”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温南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这种隐形的霸凌在德威很常见,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就能把一个人凌迟。
苏曼一脸得意。她书包上挂着林婉婉同款的限量挂件,课桌里收着一支旧钢笔——据说陆星野用过。她以为只要模仿得够像,就能离那个世界近一点。
“Nan,”Mrs. Galloway没有制止苏曼,反而点了温南的名,“你似乎一直在思考。你有什么看法?”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温南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她能感觉到苏曼挑衅的目光扎在背上。
“盖茨比的悲剧,源于他对‘过去’的执念。”温南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流利的英语带着一种冷静的质感,“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金钱和地位,就能重写过去,就能让黛西回到五年前。但他错了。过去就像那盏绿灯,永远在彼岸,却永远无法触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曼,眼神清冷。
“更深层来说,盖茨比的悲剧在于他对美国梦的盲目信仰。他相信通过个人奋斗可以跨越阶级,却不知道在这个固化的社会里,出身决定了一切。他以为自己在追逐爱情,实际上是在追逐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幻梦。他的死亡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当一个穷人试图闯入富人的世界时,注定会被碾碎。”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Mrs. Galloway眉毛挑了起来,刚想开口称赞,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了。
陆星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抱歉,Mrs. Galloway,学生会有份活动确认单需要您签字。”
Mrs. Galloway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签完,递还给他。她看见陆星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方向。她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随即开口:“既然你正好来了,Ken,不如坐下来听听?Nan刚才的观点跟盖茨比的主题相关,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陆星野停顿了一下:“……我的课在下一节。”
“来得及。”Mrs. Galloway已经转回白板前了,“五分钟,不会耽误你太久。”
他站在门口。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走进来了——
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温南旁边的空位。
那是转校生或者体育生偶尔才会坐的位置,平时几乎没人,靠着墙。
苏曼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陆星野走向温南的背影,想起自己书包上的挂件、课桌里的钢笔,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在德威,陆星野拥有某种隐形的特权。他的家世、成绩,以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让他成为规则的例外。
他坐下来,手里还拿着那份签好的文件,微微偏着头看向白板的方向,像是在听。
温南低头翻了一页书。
“为什么坐我旁边?”她拿着笔在书上写着,对上了他的视线。
陆星野没有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猜。”
温南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Mrs. Galloway接上了之前的话题:“刚才Nan说,盖茨比的悲剧在于他以为个人奋斗可以跨越阶级。你们觉得这个看法是否成立?还是说,盖茨比的问题在于他选错了‘黛西’?”她顿了一下,“Ken,你有什么看法?”
陆星野像被点到名的学生一样,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盖茨比的问题不在黛西。”
他安静了片刻。
“就像她说的——绿灯。对岸的东西,你永远够不到。”他停了一下,“就算他选了一个普通人,他还是会用一样的方式去追。因为他要的不是黛西,他要的是一个不会拒绝他的过去。”
教室里静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看向白板的方向,语气和刚才一样轻:“有时候,人喜欢的可能不是对方,而是对方代表的那种‘可能性’。”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
温南低着头,看着课本上盖茨比望着对岸绿灯的那幅插图。她想起自己歌里那盏亮到三点的灯,想起后巷里那口烟,想起凌晨阳台上那个不装也不躲的对视。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绿灯。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课本摊开着,一页都没有翻。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一行粉笔字上——“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我们奋力向前,小船逆流而上。
陆星野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教室里坐着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盖茨比。
只有她不是。
她是那盏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绿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