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烫伤膏

陆星野的目光先落在她手上。

手背那块已经鼓起来了,边缘发白,中间发红,在厨房惨白的灯下格外显眼。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视线往旁边移,落在她侧颈靠近领口的位置,又一小片红痕。

温南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脖子也缩了缩,像一个试图销毁证据的小孩。

陆星野什么都没说。

他关了火,拉过她的手腕,把那只要藏起来的手拽到自己面前,低头看烫伤的地方,眉头拧得更紧。又偏头看了看她脖子上那块。

他没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没说“你不是说会做吗”,一句她预料中的话都没说。他就那么看了很久,久到温南觉得那块皮肤要被他的目光烫得更红了。

然后他松开手,打开水龙头,重新握住她的手腕,让冷水冲在手背上。

冰凉的水压住了灼痛。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在水流里轻轻发抖。

陆星野抽了张厨房纸巾,冷水浸湿,抬手贴在她侧颈那块烫伤上。动作很轻,像碰一块快要化掉的冰。指腹隔着湿纸巾掠过她颈侧的皮肤,温南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还是没说话。关水,擦干,打开头顶的吊柜,拿出一支烫伤膏,拆开,挤一点在指腹上,握住她的手,低头涂药。

厨房里很静。只有油烟机低频的嗡鸣。

温南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抿着的嘴角,看着那双从来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一汪静水。他涂得很慢,药膏带着薄荷似的凉,在她手背上一点一点抹开。

涂完手背,他又挤了一点。温南偏过头,把侧颈露给他。指尖点上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的手立刻停住,等她放松了才继续,一圈一圈,从烫伤的中心往外揉。

药膏的清苦味混着他身上的木质香,两种味道叠在一起。温南的鼻子有点发酸。

她想起小学三年级,切水果切到手,血滴了一案板。温霓翎一边给她缠创可贴一边骂,骂她毛手毛脚,骂她不让人省心,骂到最后声音哑了,手劲却放得极轻。

那是她们家表达心疼的方式。先骂,再心疼,心疼要藏在骂声底下。

而这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安静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那种夸张的、表演给人看的紧张。他只是把冷水、纸巾、药膏,一样一样递到她需要的地方,像这些事本来就该这么做。

一个十八岁的人,为什么连情绪也没有,会那么安静。

她偏着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掠过耳廓边缘。温热的,很轻的,像怕惊走什么。

“好了。”

他收回手,把药膏拧紧放回吊柜。声音恢复了温温的调子,但尾音有一点紧,像刚才一直压着什么。

温南低头看手背上那层亮晶晶的药膏,又摸了摸脖子。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不敢看他,“我把你家厨房弄成这样了。”

料理台上到处是面粉和溢出来的腌料,地上几滴油,锅里的鸡翅惨不忍睹地浮在油面上。

“炸剩下的。”他侧脸对着她,声音温温的,“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你先出去。”

陆星野把她轻轻推出厨房,关上了移门。

成品端出来的时候,卖相极差。有的焦了,有的还白着,裹的粉掉了一半,歪歪扭扭堆在白色盘子里。

温南坐在餐桌对面,看着那盘东西,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的药膏,鼻子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往上涌。

她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表皮焦的,里面没熟,齁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糊苦味。她嚼了两下,咽了,默默放下筷子。

“你也不会做饭。”她说。

“嗯。”陆星野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两下,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那你为什么让我做?”

他放下水杯,桃花眼看着她,弯了一下。笑意细细碎碎铺在眼底,像冰面裂开之后透出来的暖光。

“因为我想让你来我家。”

温南愣住。

“炸鸡翅是借口。”他又夹起一块糊了的翅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你饿着肚子回去,我也饿着。一个人吃泡面太惨了。两个人吃炸鸡也惨,但好一点点。”

温南看着他努力嚼那块焦鸡翅、然后咽下去的样子,嘴角没压住。

“下次,”她说,“你别让我做饭了。”

“好。”陆星野放下筷子,看着她,“下次我做。”

“你也不会。”

“我学。”他的眼睛认真地弯着,“你监督我就行。”

温南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炸得稍微像样点的,咬了一口。咸味和糊苦味混在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难吃了。

吃到一半,温南想起正事:“包子下周末拆线,我自己去就行,你告诉医院——”

“我开车送你。”陆星野夹菜的动作没停,“周六上午我有事,下午。”

“你周六不是有比——”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她差点说出篮球赛的事,那是江驰在食堂说的,她不该知道得那么清楚。

陆星野抬眼看她,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卡顿。

“比什么?”

“比赛。”温南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水,“江驰说的,食堂里。”

“嗯,对圣约翰。”他点点头,“打完我去接你。你先去医院,别迟到。”

温南“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窗外的夜风很静。两栋楼面对面站着,一栋的厨房透着暖黄的光,另一栋的窗黑着。

厨房里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中间隔着一盘卖相惨淡的炸鸡翅,和一层薄薄的、正在化的冰。

陆星野吃完两块,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药膏放你口袋里了。明天记得涂,一天两次。”

温南摸了一下外套口袋,果然摸到那支还没拆封的烫伤膏,塑料壳冰凉,硌着指尖。

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一点都没察觉。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水,侧脸在暖光里显得很柔和,那双桃花眼又恢复了惯常的笑意,仿佛刚才在厨房里沉默着涂药的是另一个人。

但她知道是他。

温南站起来收拾盘子,刚摞起两个,手腕就被按住了。

“放着。”陆星野把盘子接过去,“伤员坐着。”

“我伤的是手背,不是腿。”

“那也坐着。”他单手端着一摞盘子进厨房,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厨房好久没开火的人家,“洗洁精在哪儿,我还是知道的。”

温南坐回椅子里,听着那边的水声。

她家的规矩是,谁弄乱的谁收拾,收拾完还要检查第二遍。在这个家里,一个手背上涂着药膏的人,被勒令坐着,听另一个在洗碗。

水声哗哗的,混着他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温南把那杯温水捧在手里,从指尖暖到掌心。

她伸手去拿水杯,发现杯子空了。刚要起身去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杯子接走了。

“坐着。”

陆星野拿着她的杯子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只胳膊搭着椅背,侧着身看她,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在琢磨什么。

温南低头喝水,杯沿遮住半张脸。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急不躁。

“手机。”陆星野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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