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得几乎要撕破空气。
凌晨一点多,翠栖苑已经很静了。温南是被楼下花园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奶牛猫从她胸口跳了下去。原本以为只是谁晚归路过,可那声音没有走——是几个人,压着嗓子,但夜太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18栋二楼新搬来那户,你看见了吧?女的那个水灵哟。可我跟你讲,正经女人谁大半夜让男人开车送回来?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那裙子腰掐得那么细……一个人带着个姑娘,啧啧。”
“哎哟,这社会风气哦,八成又是被哪个有钱老男人包养了吧。”
她们在说她妈。
温南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她听过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谣言是世界上最轻的东西,风一吹就能飘很远,但它能压死人。她以前不明白,后来慢慢懂了。
她没动,等那些声音散了,才从床上坐起来。
喉咙是干的。她赤脚穿过昏暗的客厅,拉开冰箱门。灯亮了,照出一排码好的保鲜盒——排骨、青菜、汤,以及一瓶氟西汀。
温女士走之前做好的,够她吃一周。保鲜盒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笔迹有点急:
“南南,妈妈去外地巡演了,要一个多月。冰箱里有做好的菜,自己热一下吃,别总吃泡面。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温南站在冰箱前,看着那行字。冷气从冰箱里往外冒,扑在她脸上,凉凉的。她伸手把便签揭下来,捏在手里,指腹摩挲了一下纸面——蓝黑色的水笔,纸边有点卷,像写了很久了。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把便签贴回冰箱上,贴得比原来更平整了一些。
她关上冰箱门,黑暗重新落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一道很薄的、灰白色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了一会儿没动。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动作顿住了。
对面那片别墅区,安静得像一整块暗色的布。平常都是黑的——她搬来好几天,没怎么见过哪栋亮过灯。但那栋正对着她家阳台的别墅,今晚亮了。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有人正从一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后车门被推开,一个男生迈出长腿。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身形挺拔修长,单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姿态慵懒到了骨子里,却透着漫不经心的桀骜。夜里的灯光斑驳地洒落,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是温南第一次见到陆星野。
他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下颌线条利落干净。温南从未见过哪个男生长得这样好看,好看得几乎带着一种压迫感。
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全是被打扰的不耐烦。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仰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温南看清了他的脸,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直直地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礼貌性的点头,甚至没有半分属于少年的青涩。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挑剔,还有毫不掩饰的倨傲。他上下打量了她两秒——她穿着宽大的旧睡衣,头发胡乱扎成个丸子,脸色因几天没好好吃饭而泛着病态的白。
陆星野的目光在触及她眼睛的那一刻,微微一顿。
很奇怪。
他习惯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讨好,畏惧,或者藏着拙劣的爱慕。但这女孩看他的目光不一样。那里面没有这些世俗的东西,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打量。
她明明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如病猫,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藏着一股被逼到角落仍不肯认输的狠劲。
像同类。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进陆星野的脑海,让他心底某根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又被他摁灭了。
他皱了皱眉:“烦不烦,看什么看。”
不是问句,是陈述。嗓音偏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听着就是在找茬。
温南愣了一下,胸口那团火“噌”地蹿了上来。
“看狗。”
她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整条步行的马路,足以让对方听清。然后她拉上阳台窗,窗帘“哗”地合拢。
“……神经病。”她退到床上,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楼下,陆星野的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光——像是没料到她会回嘴,又像是料到了,但没想到回得这么短。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算笑。
他收回视线,刚转过身,一道娇柔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星野,在看什么呢?”
带着笑意和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星野转过头,脸上的冷淡瞬间化开,像春冰遇暖,眼底浮起温和的柔光。他切换得极快,快得像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正朝他走来,长发披肩,容貌明艳,笑起来眉眼弯弯。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歪着头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紧闭的窗户,好奇地问:“你认识?”
“不认识。”陆星野顺势搂住她的肩膀,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点笑,“走吧,进去,外面蚊子多。”
林婉婉“嗯”了一声,乖乖跟着他往里走,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扇窗户。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陆星野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消失在别墅门口,夜里的虫鸣更燥了。
温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不认识那个男生,但她听说过那栋别墅。搬来这些天,楼下的人嚼过舌根——桦林墅,陆家的房子,陆氏财团的陆。男主人常年不在家,女主人很多年前就没了。怎么没的,说的人压低了声音,听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谁也不再提。
有钱人的房子,连空着都比别人的命贵。
她当时听完就忘了。有钱人离她太远,远得像另一个物种。
第二天夜里,她又被引擎声吵醒。
“有完没完。”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窗外传来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响,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在深夜空旷的翠栖苑里格外清晰。
她撑起身子走到窗边,拨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整栋桦林墅只有他一个人。二楼的灯是从他房间透出来的,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空壳,只有他阳台上那一点猩红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地呼吸着。
温南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隔着窗帘那道窄缝看着他,看他抽完那根烟,看他没有立刻回去,依然靠着栏杆,看着很远的地方。
凌晨一点多。一个白天桀骜不驯又淡漠疏离的少年,深夜独自站在阳台上抽烟,身边没有任何人。
然后他忽然偏了一下头。
温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来不及躲,就已经在他视线里了。隔着十几米的虚空,隔着一层薄薄的窗帘和翠栖苑深夜稀薄的空气,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这扇窗户上。夜风把他的碎发吹得更乱,他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烟头的火星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四目相对。
一天之内,第二次。
这一次没有白天的疾驰而过,没有副驾驶座上笑靥如花的女生,没有清晨的雾气隔在中间。只有深夜一点多空旷安静的翠栖苑,两栋楼,两个站在窗前和阳台上的人。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温南能看见他眼底那层在路灯和月光交织下微微反光的东西,是一种被撞破后沉默的坦然。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把烟在栏杆上摁灭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挥手或点头,只是平平淡淡地掐灭了烟头,转身拉开阳台门走进去。二楼的灯亮了片刻,然后灭了。
温南站在窗帘后面,指尖还攥着窗帘边缘,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耳膜里嗡嗡的,全是血液涌动的声响。
他走进去之前那个侧脸,她看清楚了——不是白天的倨傲,不是昨晚的不耐烦,是一种很静的、很深的东西。像一个人从热闹的宴席上提前离场,回到空荡的房间里,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忽然觉得,那栋大得离谱的别墅,和她这间小得转不开身的屋子,也许是同一种东西。
都是笼子。只不过一个镀了金。
第三天,温女士的电话打来了。
背景音很吵,是机场广播。她说巡演提前结束了,但团里临时加了个很重要的局,推不掉,还要再晚半个月才能回来。
“南南,”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你住的那栋楼,对面是不是桦林墅?”
温南说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离那家人远一点。”温女士说,“尤其是陆家那个儿子。妈不是说笑。咱们这样的人家,跟那种人扯上关系,没有好下场。”
温南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对面别墅的灯黑着。
“妈,”她听见自己问,“你认识陆家?”
“不认识。”
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排练过。
温南没再问。温女士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吃饭、记得吃药,匆匆挂了。
她放下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躲。躲姥姥家,躲过去,躲所有的追问。可她躲的方式很笨——她越让温南离什么远一点,温南就越知道,那东西离她们其实很近。
一个苏市歌舞剧院的舞蹈演员,怎么会知道北市陆氏财团的少爷“不能扯上关系”?
温南低头,看见窗台上落了一只飞蛾,翅膀一下一下地扑腾,撞在玻璃上。玻璃里面是灯,它进不来,也不走。
她想起楼下那些长舌妇的话,想起冰箱里那瓶氟西汀,想起那个男人深灰色的车,和她妈下车时低着的头。
她妈用一辈子告诉她一个道理:女人手里得有东西,不然就会被那个世界连皮带骨地吃掉。
可温南不想用她妈那种拿法。
被施舍的东西,随时可以收回去。只有自己拿来的,才是自己的。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德威国际学校”,点开新生名册的公示链接。Y13年级,第一个名字就是陆星野。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过手边的笔记本,把它抄了下来。
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想知道笼子里有什么,就得先进笼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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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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